“打扰您了老先生……这是采访您的学生代表们……”

“这位叫浅忆，这位叫……”

“咳咳咳……好的……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说话，我就将永远把这段绝望的历史讲下去。”

……

“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咳咳咳……咳咳咳……”

衰老的魅魔半倚在病床上，拒绝了学生伸来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手臂，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他浑浊的双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再次回到那记忆中的末日。

“那一年，是魔王【星欲】执政的第1381年，年号【穹征】。我呢……只是一只刚刚成年的雄性魅魔。你们知道的，在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万族平等条约》，魔王【星欲】也是魅魔，但她极度厌恶我们这种魅魔族的异类，所以像我这样的雄性魅魔，地位……很低。”

“后来，我被分配到魔族帝都星系的太空检测站，担任星图绘制员。在别人眼里，那是一份枯燥、平凡、看不到尽头的工作……但我很喜欢。”

“因为我恋家。这份工作让我留在了帝都星系，而不是被外派到遥远的前线，参与对那些未知世界的征伐。现在宇宙和平了，你们不会明白……在那个战火席卷星海的年代，能生活在一颗安全、美丽的星球上，是多么奢侈的幸福。”

他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微光，像是星云在回忆中重新点亮。

“你们……应该在历史书上见过‘穹征残址’吧。但在那时，她还不是一片废墟，而是整个魔族疆域乃至全宇宙中最绝美的星系。从遥远的星海望去，她就像一朵绽放在黑暗深处的曼珠沙华——那些如针状展开的花被裂片，是初代魔帝亲手钉入空间的能量传输脉络，为整个帝都星系供能；而那些反卷如龙爪的花瓣，是由七百二十颗卫星组合排列而成，日夜不息地守护着帝都星。整座星系，没有恒星照耀，却自生光明，熠熠生辉……而帝都星，就是那曼珠沙华中最璀璨的‘花之蕊’”

“我一直觉得我是幸运的。工作清闲，生活安稳，我的母亲……她从未因我是雄性魅魔而轻视我。还有我的未婚妻……”

老人凝视着面前少女，她似乎叫浅忆？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那属于魅魔与龙族混血的特征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温柔。

“哦，孩子……她和你一样，也是少见的魅魔与龙族的混血。但你比她更美丽……当然，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最美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期待着未来的生活，想着结婚以后的日子，偶尔也会发愁，将来有了孩子该怎么养育……我原以为，那样的平静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她’来了……”

老人的声音骤然收紧，浑浊的瞳孔因恐惧而微微扩散，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床单。周围的倾听者也同时呼吸一滞。

“那个月，正好轮换到我们空间站执行观测任务，我们乘坐飞船前往星系边缘……”

“没有预警，没有空间波动……先是她，凭空出现在帝都星之外，距离我所处的飞船不足五公里，我可以清晰看见她的模样……一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魅魔，她的双翼展开，仿佛能遮蔽半个星空。这是世界主的伟力，将自身映射于无尽星海中。无穷的法则之力在她身边具现。而她的手中……居然拎着我族信仰的神灵【爱欲女神】陛下的头颅……神血在虚空中燃烧。我不会忘记的，女神陛下残留着的不甘的神情。紧接着，就在她身后，空间像幕布一样被撕开——舰队，一整支我们从未见过的星际舰队！”

“那是军容严整的死亡序列……最大的那艘主舰，足足有帝都星原始卫星月球那般巨大！它们静静地悬浮在她的世界投影身后，冰冷的金属舰体倒影着帝都星的璀璨。”

“那一刻，船长最先反应过来，她慌忙地向帝都星地表的有关部门发出预警，但那支神秘舰队跃迁泛起的空间涟漪隔绝了一切信号。不死心的站长还想挣扎，她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她将通讯仪对向了那支神秘舰队……”

“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居然收到了来自那支舰队的信号，但那是死神收割前的审判，飞船上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声音。”

“那声音是那只世界主魅魔发出的，她说‘……魅魔一族无尽的扩张已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吾等竭力弥补，但已无力回天。唯有击沉这罪恶的源头才能阻止‘Ta’的复苏，才能最大程度挽救宇宙无数种族的命运。我知道，此令下达后，无数同胞的生命将永远沉沦，我将会成为魅魔一族有史以来最大的罪人，但我再无其他选择！……将士们，锁定目标，听我指令……’”

“我们一开始并不明白她的意思，这似乎是对战舰上士兵说的。但很快，我们就见到了此生最绝望的场景……咳咳咳……咳咳咳”

老人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那一幕至今仍扼着他的喉咙。

“那支舰队动了。无数炮口亮起，那是告死鸟凝视你的的眼睛。下一刻，毁灭性的光束洪流淹没了‘龙爪花瓣’。卫星接连不断地爆炸、碎裂，化成星空中的尘埃。”

“但我们能感觉到，星球表面亮起了无数强大的气息，帝都星的强者们应该反应过来了。磅礴的魔力光辉汇聚，一个巨大的光罩要将星球保护起来……但是，太晚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

“她出手了，她举起了从女神那里夺来的【欲之权杖】。权杖在她手中化成了一张横挂于星空的巨弓。毁灭的法则凝聚成箭矢的样式，恐怖的威力似乎要击穿世界。”

“守护法阵比纸还要薄……我们眼睁睁看着箭矢穿透一切阻碍，射向了星球首府，直寻【星欲】陛下所在……陛下没有撑住，直接就在那光芒中陨落了。”

老人的话语如同梦呓。

“然后……然后我们看见，那美丽的、蓝绿色的星球表面，以首府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暗红色凹陷。岩浆从星球内部喷涌而出，烟尘和毁灭的能量席卷了整个世界，星球原本的色彩消失了。那凹陷的中心形成了毁灭奇点，将整个星球的一切撕裂。直到最后，整座星球完全破碎，地核都暴露在了冰冷的宇宙中。”

“曼珠沙华’就这么碎了，彻底碎了……”

说到这里，老人已经泣不成声。

……

良久，老人终于平复了心情。

“星球上只有极少数强者逃了出来，但没用的，那支舰队很快将他们一个个抓住。反倒是我们过于弱小，舰队没有理会我们。于是我们逃了出来。

“后来的历史你们也知道了——神灵被弑杀，母星域沉沦，魔界各族最先发现了异常。对我们发难，紧接着就是宇宙各族的报复。在外征战的同族们迎来了惨烈的大战，我们最终还是战败了。多年来扩张的星域版图全部被占领，魅魔一族被血洗，附属族群也纷纷临阵倒戈。”

“或许吧，当初欲系魅魔一族选择驱逐另外两系，选择发动战争对外无止境扩张的时候，就早应该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但我实在想不到这代价是如此惨烈。”

“那个女人……那可是600亿的同胞啊！她怎么能如此狠心！我的父母，我的妻子，他们都是无辜的普通人。却成了这场灭绝战争的牺牲品”

“至于我，说来可笑，我后来到处流浪。但因为我是雄性魅魔，是族里的‘异类’，特征不明显，反而被大多数复仇者当成了普通的恶魔种族。无数次都差点死在混乱中，但都侥幸活了下来。但我的家人……哎，这些年里，我一遍遍的想着，如果当初我也在星球上也好啊，但……”

“再后来，我知道那只杀死600亿同胞的死神名字，现泛宇宙发展基金会会长，【爱欲之神】权柄暂代者——溟华”

……

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清泪自老人的双颊滑落，他又想起了他的妻子。不知道这位同是混血儿的少女命运如何……

“再也不要重蹈魅魔一族的覆辙了……再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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