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会议厅，马尔库斯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市长阁下，教会再次否决了我的建筑改良方案！”

歌德抬手制止了他：“马尔库斯，你的担忧我明白。但教会认为圆形更符合传统审美……”

“传统？”马尔库斯激动地打断，“就为了所谓的传统，置市民安全于不顾？”

他的语气逐渐高昂起来，“现在无理波动越来越频繁，那些老旧建筑根本承受不住！我甚至怀疑，教会坚持用圆形，是想从中……”

话还未说完，歌德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满腔愤慨的年轻学者顿时收声。他自知失言，默默退回原位。

“马尔库斯，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但任何话出口前都要经过思考。”歌德语气严厉地说道。

学者无言，只是慢慢聆听着老人的教诲。

但很快，歌德的语气随即缓和下来，“作为议员，理应尽职尽责，尤其在这种事上，你更需准备周全。”

原本垂头丧气的马尔库斯眼睛一亮：“哦对！我准备了详细议案，关于在城内老旧建筑和设施中采用新型几何结构——”

“行了，既然已有准备。项目可以继续。去找几个余隙区做试点吧，教会那边我去交涉。”歌德拍板。

马尔库斯大喜：“好的市长阁下，我立刻去办！”他放下文件，兴高采烈地带着小莱昂离开了市政厅。

“您清楚我们的来意。”路易斯湛蓝的眼睛直视歌德，“不过在此之前，我更好奇：真理铸机生成的真理，真的就是一条普通的真理吗？”

老人呵呵一笑，没有搭话。

“真理是由某些人、生物或群体构建的命题。迄今为止，一切具有主观属性的存在，都可能构成真理。

歌德起身，引领二人走向市政厅最深处的房间。走廊上，对话继续。

“这是书上的定义。您……个人有何见解？”歌德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路易斯。尽管对这位新任先哲有所了解，其年轻仍让他暗自赞赏。

路易斯脸上掠过一丝感兴趣的神情：“听起来，与我之前接触的真理定义确有不同。虽贵为先哲，我对真理的理解仍多停留在纸面。”

见路易斯面露困惑，迈纳斯上前解释：“我来为您说明吧。毕达哥拉斯定义的‘真理’，可被视为人类历史中一种不可或缺的可再生资源。”

“真理的出现常伴随环境与自身的变化，人类将这种现象称为‘真理效应’，并通过反复验证真理，提取‘真理反应’中的能量。这也是现今工业革命的基础。”

路易斯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凭借真理可被反复验证的特性，我们可将其视为一种奇特且可重复利用的‘化学反应’！”

迈纳斯继续说道：“因此，我们不仅能通过真理反应获得相应产物，还能利用反应过程中释放的其他能量。”

路易斯笑了笑，“听起来，与猿人烧火取暖并无本质区别嘛！”

迈纳斯赞许地点头：“您理解得大致正确，但有一处细节需修正：事实上，正是真理效应的发现，催生了化学这门学科。”

“那么，如果真理本身是错的呢？”路易斯看向前方的白发老人。

“真理不分对错。”老人并未回头，只是缓步前行，“因为它们即是世界最底层的运行逻辑。”

“恕我冒昧，”路易斯依旧好奇，“按您所言，若真理是错的，那世界就是错的。对吗？”

老人迟钝的外表未能掩盖其思维的敏捷：“呵呵，您对真理的见解颇为独特。若有兴趣，或许可选修真理学博士。”

“真理学？少时曾闻我师原是真理学教授，但他对此讳莫如深，我知之甚少。”

“确实如此。”老人爽朗一笑，“顾名思义，真理学即研究真理的学问。”

“可以这么理解，但远非如此简单。”迈纳斯赶忙补充，“真理学研究大致分为三类。”

“其一，便是真理与世界的联系。”迈纳斯亮起手中的三角形，“这，也是数学魔法的开端。我们利用真理，制造出了现今的数学魔法。”

看着三角形逐渐消失，路易斯兴致盎然，“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解读真理内容。”歌德随手示意一旁书架上厚重的典籍：“那是近百年历代贤者编纂的《理典》，囊括了迄今为止毕达哥拉斯学派在几何、运算、天文、数学上的所有成就。”

迈纳斯眼含敬畏的说道：“这些成就无一例外成为了历史上的真理。毫无疑问，毕达哥拉斯学派是当今世界对真理研究最深的学术机构。”

“那其三——”

“其三，探究创造真理的方法。而毕达哥拉斯学派在此领域最著名的成就，莫过于这台——”

歌德推开一扇大门，走向洁白大厅的中央。很快，一台庞大而奇特的机械如同从纯净地板中剥离般，逐渐显现在众人眼前。

“这台，能生产真理的，真理铸机。”迈纳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庞大无比的机械，一时忘了说话。

铸机周身，无数文字与数字自底部升腾，如同沸腾水中不断变化的气泡，映照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便是我们的真理铸机。我虽不能透露其原理，但它的诞生源于一条伟大的猜想。”歌德的脚步在光洁地面上留下淡淡白雾，周围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最终，所有光线汇聚于老人周身。

他抬头仰望，庞大的机体贯穿了他的视野，也纵横了他的一生。

他回忆起城市落成刹那，于沙砾中窥见铸机独有的轮廓，感受其散发的真理光辉。他忆起多年后跪坐在铸机前悲痛的人们。他忆起故人眼中倒映的它，也忆及那场变故留下的深深创痕。

“这……这是人为造成的？”路易斯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铸机上那道巨大的裂痕。

“很抱歉，由于教会规定，我无法告知你们详情。”歌德的声音严肃而不容置疑。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二人的不满，“是的，我知道这缺乏诚意，但出于我个人一点私心，”老人目光陡然锐利，看向路易斯，“你们以往的一些‘小动作’，我也可以不予追究。”

路易斯对市长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我们虽想了解更多关于铸机的信息，但这并非此行的主要目的。”他顿了顿，与歌德市长无声对视，仿佛双方均对此番交锋准备已久。

“现在，我们该谈正事了，对吧？”歌德转过身，言辞犀利与他外表的沉着形成反差，更显其政客的老练。

路易斯走向铸机：“您很清楚，嵌联不过是其他国家为维持体面而共用的工具。”

“所以？”歌德眼色一眯。

“为了这座意义非凡的圣城，这些国家也必须顾上自己的面子。”年轻的先哲毫不掩饰话语中的锋芒，”所以，我们来了。”

“哦？一个不知真理何物的先哲，还有一位老师。”歌德脸色不变，但话里的轻视却十分惹恼，“这就是体面？”

路易斯爽快地承认，“来此之前，我对真理认知有限。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指向铸机，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歌德有些不满。

“这座铸机，不仅是知识源泉，更是一种战略资源，是毕达哥拉斯维持千年独立的根基。”

路易斯却轻笑一声，“但您知道，即便您不透露真相，迟早也会有其他人觊觎这块肥肉——您身后这台机械，以及那些未曾示人的真理，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对么？”

迈纳斯察觉到路易斯话中的火药味，“先哲！”她急忙打断。

“不错，再蠢的人也看得出你们对毕达哥拉斯别有所图。”歌德眯起眼，故作轻松。

但很快，他言语间的愠怒仍让路易斯渗出冷汗，“我执政时间虽不长，但敢如此当面挑衅的，你是第一个。”

“挑衅归挑衅，您也知我所言非虚。”路易斯语气转为诚恳，“至少，我本人不愿看到两败俱伤的局面。”

“哦？”歌德咬着牙，却仍保持微笑，“此话当真？您自己也承认了，嵌联不过是几国联手分蛋糕的刀。”

他略微停顿，玩味地说道：“那我，又该如何相信一把他人的刀，不会伤及自身？”

路易斯没有迟疑，“因为体面。”

歌德不为所动，听着路易斯下一步的解释。

“因为体面。”路易斯重复道，“尤其，是城内的无理者。您也清楚，如果我们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无理者，肯定会被煽动起来，不是吗？”

“不错。”歌德认可了路易斯，“这群时日无多的疯子，能干出什么我都不意外。”

“混乱。”路易斯笑道，“尤其在当前群龙无首之际，各方势力都想趁机分一杯羹，不是吗？”

路易斯指向门外，“城内有居心叵测的教会和受压制的无理势力。”

随即，他又指向自己，“而城外，又有虎视眈眈的列国。”

他踱步，走到铸机面前，仰视着它庞大的身躯，若在以往，一座能无限生产真理的圣城或可凭借铸机将众人按在谈判桌上。对吧？”

“但现在，这个珍贵的前提——”路易斯语带保留，看向那道醒目的裂痕，“不也出现了‘裂痕’么？”

“因此，”路易斯偏头，正视歌德，“如今您对待无理者的态度，是我们’体面’的关键。当然，也决定了我们的立场。”

“很好，很好。”歌德鼓掌，“你无愧先哲这个名号，路易斯。”

“过奖。”路易斯微笑着鞠了一躬。

歌德沉吟片刻，思虑良久，才对二人道：“我无法越权做出教会禁止的决策。”

“那——”路易斯刚要开口，却被歌德打断了话。

“但是，我可以赋予你们自行调查的权力。”

“安全呢？”

“——我会动用职权，尽量保障你们在城内的安全。但此后一切后果，自负。”

“可以。”路易斯不假思索应下，“若无他事，我等先行告退。”

歌德市长背过身，沉默不语。等待片刻后，二人识趣地退出大厅，向外走去。

踏出市政厅大门，他们发现台阶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

“市长大人今天真是繁忙啊。”路易斯低声对迈纳斯调侃。二人走向座驾，驱车返回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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