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不是这么教我的！！！”
左轮手枪的子弹伴随银发青年的怒吼冲出，在飞速掠过一小片静止的空气后，精准地点在金发青年眉间，挟着巨大动能撕裂皮肤，击碎头骨。血液沿着被燎伤的弹孔边缘流出，从他翘起的嘴角边滑过。
纯白的修长身影如纸片般摇晃了一下，被冲击力推着向后倒去。
枪声的余音在耳边回响，让亚伯忽略了自己沉重的喘息，握在枪把上的手剧烈颤抖着，全靠日复一日训练出的肌肉记忆让指尖勉强停留在扳机上。
看着哥哥逐渐倒下的身躯，他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去接住，然而僵直的双膝已然脱力，让他前倾的身体猛的跪倒，手上的枪也顺势摔了出去。
在听到手枪落地的声响之前，重心不稳就已经让亚伯心脏收紧，呼吸一滞，猛一睁眼，那抹染血的天使之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眼前。

梦境的内容已在惊醒的瞬间随风飘逝，恐惧与绝望的余温却仍在心中回荡。翻涌的情绪一时无法平复，亚伯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喘息与擂鼓般的心跳声，泪水也不受控地聚起，从眼眶边溢出。
他挣扎着起身，记忆从空白大脑中逐渐浮起，血液从活跃的大脑流向四肢。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抹掉眼角的水液。
随着呼吸逐渐平缓，喉口的干涩与酸痛开始刺激神经。
需要喝点水来缓解不适。
亚伯如此想着，站起身来，一边抓着自己满头凌乱的银发，一边走向门口。
“…诶？”
手还没有碰到门把，门却自动朝外飘开了。
门外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女性。深红的长发与褐色的肌肤让她在夜色中融成一幅古典油画。
亚伯有些尴尬，抓头发的动作更加焦躁，往前探出的手僵在空中，犹豫着要不要将门拽回关上，可内心总有个声音在告诫他不可以破坏这难得的安逸气氛。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昙花香气，不断软化、抚慰着他浮躁的心，让他得以率先开口。
“啊…莉莉丝，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是义工队有什么事吗？”
“不是的，亚伯…”
莉莉丝抬头，仰视着这个总是让人格外操心的弟弟，眉头微微颦起。
“塞特和我都听到了一声尖叫…听上去很可怜…亚伯，你又做噩梦了吗？”
她拢了拢身上华丽的披肩，缓缓递出手上捧着的物件。
亚伯没有回答，沉默地接过姐姐手中的杯子，抬头一饮而尽。
略带一丝粘稠的液体入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水液滑过干涩的喉口，治愈着咽喉的撕裂痛。
“……蜂蜜水。重建还在进行中，蜂蜜生产已经再开了吗？”
“不，这是库存，我从方舟上取下来备着的……毕竟你这孩子就爱吃甜的嘛。”
莉莉丝无奈地笑着，好似有些怕冷地缩了缩脖子，又像是无奈地耸了耸肩，抬起的手像是要抚摸亚伯的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肩。
“……”
虽然莉莉丝已经教过许多次，亚伯却还是没能学会怎么跟人道谢，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视线在莉莉丝和自己手中的杯子间来回飘着，说不出口的话被压成满腹思绪，试图回忆姐姐的教导，想起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虽然是作为奈特罗德兄妹的原型体而生，莉莉丝的基因却是采自棕色人种，不仅外貌与他们大为不同，南亚地区对女性的传统教育风格也让她温和感性，富有洞察力，从前在火星时就总是会额外照顾他们。塞特被他吵醒以后估计翻了个身便又睡去了，只有莉莉丝会特地起身泡水来找他。
不，这算什么照顾，其实是多管闲事吧，他自己也可以出去找水。如果她不来，他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尴尬地站着……
“不请姐姐进去吗？还是说想要独处？”
莉莉丝打断了亚伯混乱的思绪。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抬手按向亚伯眉间，将他皱起的眉头强硬推开。
“又在想什么呢，总是这么容易生气可不好。”
“……”
亚伯还是没有说话。他对自己的表现有些懊恼。
为什么莉莉丝不能和他说点关于重建工作的事情呢，那样他至少有话可说。
被柔软指尖强行按下的星星怒火依旧在胸口缓慢延烧着，却是不知是对莉莉丝还是对他自己的。
“唉。”
莉莉丝叹气了，她为什么叹气，是因为他吗，他又让她感到失望了吗……

莉莉丝看着独自陷入思维怪圈的亚伯，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牵起他的手，后脚踢上房门，拉着人走到床边，按着肩膀让他坐下。
这片地区的重建工作才刚开始，电缆还需要几天才能通，白天还可以靠亚伯的活体发电支撑机器作业，夜晚总还是要给他休息一下。
床头上放着几根白蜡烛，莉莉丝点亮了一根，装进灯座，挂上床头。
亚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呆坐床边的高大身影丧气地驼着背，显出几分脆弱无助。
莉莉丝靠坐在他身边，掀起半边披肩，搭在他宽阔的肩上，将他拢入怀中，圈进自己的味道里，揉着他柔软的银发，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银发被蜡烛的火光覆上一层暖色，垂到莉莉丝胸前。
“亚伯……要和姐姐分享一下你的梦吗？”
亚伯顺从地把脸埋在莉莉丝颈窝里，眼前全是她暗红的长发，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莲花香，脑中嘈杂的噪音逐渐远去。他闭上双眼，用力地深呼吸几次，随着二氧化碳呼出放松全身绷紧的肌肉，抬起垂下的手臂，轻轻圈住莉莉丝的身体。
莉莉丝低头靠在亚伯头顶，微笑着享受着他对自己的依赖，手掌轻抚着他的脊背，好似安抚一只叛逆的猫儿般。
寂静的深夜里只剩下布料与肌肤摩擦的声响，经过良久的沉默，亚伯缓缓开口，声音小小的，闷在莉莉丝耳边，有些模糊不清。
“……我想不起来。”
莉莉丝手上动作不停，依旧缓慢但坚定有力地拍着亚伯的背。亚伯把一头银发在她颈边蹭得更加凌乱，与红发混作一团，又好似浑身脱力般往下滑去。
莉莉丝权将他当作特殊品种大型犬，被他蹭弄着顺势往后倾倒，斜靠在枕被上。亚伯顺着她柔软的胸脯滑下，停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和许多南亚女性一样，莉莉丝也打了脐钉，虽然在这深夜里并未佩戴精致宝石，却也让亚伯觉得有些硌脸。他微微旋身，贴在莉莉丝腰侧，手臂依旧如章鱼腿般缠着她的躯干。
莉莉丝用手指轻轻梳着他柔软的银发，顺着他的动作给自己调整了个更舒适的躺姿。
“既然是噩梦，想不起来就算了……”
“该隐……”
莉莉丝的手僵住一瞬。
亚伯并没有听到莉莉丝后续的话，只顾努力回想着梦境内容。在场景画面浮现之前率先涌出的是懊悔、痛苦的情绪，随后在意识之海里飘出的是该隐凝固的笑脸、流淌了满面的血液、眉心黑沉的弹孔……
“该隐……我杀了他……”
亚伯的声音逐渐沉下，环抱着莉莉丝的手臂颤抖着想要收紧，却又像是怕勒疼了她，不敢用力，只是手臂肌肉快速地重复绷紧放松，修长的手指不安地摆动着，隔着布料刮擦着莉莉丝的皮肤，传递出的哀痛之情如羽毛般轻飘，刮得人心头瘙痒难耐，又如巨石般沉重，使人喘不过气。
在他这番犹豫动作间，莉莉丝腰间的衣裙逐渐被温热水液打湿。
“莉莉丝……你说，该隐会原谅我吗？”
莫名的强烈惶恐摄住亚伯的心神，勾出大滴大滴的泪，在莉莉丝的衣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痕迹。他摸了摸被泪水浸透的丝绸，带着一丝愧疚微微抬头，透过模糊的泪幕去探寻莉莉丝的表情。
莉莉丝睡前早已卸掉满脸的深蓝彩妆，素颜以对少了许多冷漠疏离感，低头望向趴在自己小腹上的弟弟时眼眸半掩，神情温柔却肃穆。挂在床头的灯光烛火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圈圣光，如同异族的天使一般。
亚伯与她对视着，仿佛要溺毙在她纯金般的眼眸中，逐渐放松了身体。
莉莉丝撑起上半身，弯腰贴近亚伯的脸，轻轻亲在他眉间。
“没关系的，他可是你的哥哥，一定会原谅你的。”
亚伯的泪水被这一吻止住了大半，却还在缓缓流淌着，他贪心地仰起头，往莉莉丝唇上蹭去。莉莉丝无奈地再次低头，捧着他的脸，在唇上啄吻了一下，如同花瓣飘落般轻轻一点，转瞬便又飞走了，手上却是忍不住揉起他的脸颊来。
“怎么又撒娇……”
“呜……”
亚伯的脸被莉莉丝捧在手上揉搓着，半干的泪痕也不知道是被抹均匀了还是擦干净了，那双澄澈的蓝眼更为清澈，如同风雪过后透亮的冰湖。

“莉莉丝。你说的是真的吗，该隐真的会原谅我吗？”
“当然是了。你可是我们最疼爱的弟弟……不信的话，让他自己来跟你说？”
亚伯的精神早已被温馨幸福的氛围麻痹，一时没有意识到莉莉丝这句话有多么奇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莉莉丝的声音逐渐沉下，上身缓缓支起，垂下的长发如缓慢落下的生锈铁杆，组成一个密闭的牢笼。
亚伯呆愣地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褐色的肌肤如巧克力般融化成黑泥，在那之中渐渐浮起一张白瓷般的脸。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每当他看向镜子里、窗玻璃、水面上时都能见到。
那是属于他自己，又不仅属于他自己的脸。
此时这张脸上正带着的温柔微笑，就是他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表情。
而与这张安详如天使般的脸所最不符的，则是眉心处一个乌黑空洞的瑕疵。
“亚伯……既然你也会这么难过，又何必要对哥哥做这么过分的事情呢……”
熟悉的声音带着来自地狱的回响，如一记重锤砸在亚伯头顶，让他头晕目眩。
“哥哥确实不会介意啦，毕竟亚伯总是这么冲动，哥哥早就习惯了。”
该隐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很是无奈，又带着一丝豁达，和往常毫无区别，如同一个真正溺爱弟弟的兄长般。亚伯听着却是浑身发凉，转瞬又被怒火烤得炙热，双眸中亮起危险的红光。
“莉莉丝……你把莉莉丝……”
他下意识抓起床边的左轮手枪，却又注意到该隐脸上已经有了一个黑洞洞的弹孔。
手枪无法杀死他。
“亚伯，你这就不对了。还想给我再开个洞吗？这个新开的洞还在漏风呢，哥哥好不习惯哦……”
亚伯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不知是因为出离愤怒还是因为恐惧而颤抖，也可能两者皆有。
“呐，亚伯，你也来感受一下？”
该隐抓住亚伯伸出的手，强硬地把左轮手枪掰掉，握住刚和扳机分离的食指，往自己眉心那一点上戳去。
那弹孔外表状似黑洞，手指探入时却是如同探入黑暗的溶洞地下湖般，融进了一滩冰凉刺骨的黑泥里。
满溢的黑泥随着手指戳入洞中而溢出，顺着修长手指往上流，转瞬便淹没了半只手。
亚伯用力扯着，想要将手收回，却被该隐牢牢扣紧了手腕，只得眼睁睁看着黑泥加速涌出，凝成触手，缠绕在他身上，准备将他完全吞噬……
“该隐——————”
在被完全吞没之前，亚伯发出了最后的绝望嘶吼。他拼命地挣扎着，脚下用力一踹，忽然浑身一轻，失重一瞬，随着肉体坠地的“咚”一声，该隐那副可憎的面孔再次从他眼前消失。

这次醒来见到的不再是重建中的地球，而是罗马的地下坟墓。
“圣女”莉莉丝的坟墓。
亚伯低头看向怀中被深红长发包围着的头颅，依旧鲜活如生，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度，好像莉莉丝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被惊醒，睁开双眼，浅笑着责怪弟弟打扰了自己的睡眠。
然而这都只是错觉，只是因为残存的“十字架背负者04”依旧在勤恳地运作着，让她在这世间仅存的部分稀少肉体得以永恒不朽。
亚伯捧起爱人的头颅，如同过去无数相同的日夜，他细细端详着，在她紧闭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早安，莉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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