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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永夏 | 委托类

2025-02-17 15:32 p站小说 5780 ℃
[chapter:1]
人类,真的是很短命的生物。
我也会死,活到像爸爸妈妈这个年纪,然后就像知道自己会死一样,躺进这个早就给自己挖好的墓穴。
我点燃了最后一炷香,然后从水罐中鞠了一捧水撒在墓前,另一捧则用来清洗我的脸。我望向水罐,水面倒映着的一只淡蓝色的虎兽人几夜未眠的憔悴面孔。
“绣夏,接下来要去哪啊?两位老人已经下葬了吗?”
是村子里卖武器的大叔,我算是这个村子里少有的关注大叔生意的人,所以他才愿意借钱给我。
“嗯,埋好了。”
“那接下来我们该商量一下报酬了,他们死前的棺材费啊,丧葬费啊,村民的仪仗队之类的....”他口水横飞着,然后快速地打着自己的电子算盘。
“大概是这个数吧!”
按照从我有记忆开始的这一年来看,这个数字并不小。原来死亡前的仪式是如此大费周章的东西,是因为死亡真的很重要吗?
“总之,看你身强体壮的兽人汉子,现在和叔一起在往返安德市运货吧,给叔当个保镖,别整天做这个卖命的魔物猎人了。而且现在叔是这趟飞行器的驾驶员哦,你也想去城市看看吧....”他见我毫无反应,继续口若悬河地说下去。“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虎人在那个城市,而且其中不乏美女哦...虽然没有像你这样长得蓝了吧唧的,不过你一去她们都得夹着你要。”
他边说着边捏了捏我身上的肌肉,在我还没来到村子之前我似乎就已经是这个体格了,没人知道我的身份,甚至包括我自己。而且我的外表怎么看也不是个孩子,除了一对儿没有子女的老人并没有人愿意收养我。
“不了,我还是在想在村子周围继续狩猎一些魔物吧,我会慢慢还债的。”
我平淡地回应着他,他把手收了回去,啧啧了两声,然后转头走向村口的方向。“也不用太努力啊,人生长着呢,慢慢来就行。干这行,操之过急迟早没命。”
人生还长着?到底是有多久呢,十年..二十年?活到像我父母那个年纪就算够长了吗?
迟早没命,难道说,只要我一直像这样狩猎下去,我也会死?
我对过去一无所知,即便花了一年的时间去弥补,现在内心依旧毫无波澜。只有在看到魔物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胸腔的某物重新跳动起来,本来已经冰冷生锈的身体伴随着杀戮的欲望再次热络....然后在眼前的魔物已经变成一团扭曲的肉泥后,我的一切就像眼前的魔物尸体般,慢慢冷却、死寂。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我和这对老夫妇相遇的时间只有一年,他们便匆匆离去了,也许我本来内心中就没有太多活着的感觉,所以对于他们的死亡我也有些无动于衷。
回到他们的家中,我咬着一截白色的布,将大叔卖给我的燧石绑在一把旧款魔源石枪上,这样在枪口爆炸的时候就能产生更大的杀伤力。我将老式猎枪背在身后,仅存的子弹就穿在皮带上吧。上一次的灵能石匕首已经断了,于是我将老式锯齿匕熟练地转了一圈绑在大腿上。
我虽然失忆了,但对于使用武器,了解武器这件事,我似乎非常在行。也许我过去和现在做的都是一样事,那就是魔物猎人。
我将大门轻轻关上,却突然想起两位老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屋内了,于是我犹豫着,将大门锁上。熟悉的人死了以后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总是觉得他们还在,当意识到的时候,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挤了出去。
我也许不会再回到这个房子了。

[chapter:2]
山上的魔物比想象的还要多,我的动能枪为了轰开一个家伙坚硬的皮甲,我不得不用上全部的燧石,本来就是旧款的魔源石枪很快就报废了,还顺便削去了我虎口上的一大块肉,现在我身上只剩下一把猎枪与折断的锯齿匕了,就连猎枪也只有两发子弹而已。
在我的身后不断传来魔物们咆哮的声音,我将后背抵在石头上,望向头上平静的蓝天,如果我死之后,我会去到哪里呢。
该死的,我能感觉胸口被撕咬下来的那一块伤口在隐隐作痛。如果当时我有带上一卷绷带就好了,现在只能用破布条勉强缠住了。
我望向漆黑的猎枪洞口,突然有了奇怪的想法,两发子弹确实无法送走他们,但是送走我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笑的,可没那么容易。我虽然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但我不喜欢向魔兽屈服。
我从我藏身的石头后面跳了出来,然后站在高处朝着他们大喊。
“嘿!狗东西们!”
那是我从同村的小孩那里学来的脏话,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懂。
“吃枪子吧!”
我扣动猎枪的扳机,枪管却突然炸裂,剧烈的爆炸声惹恼了它们,我的赶紧丢下这把掉链子的猎枪,然后拿出只剩下半截的锯齿匕逃向树林的更深处。
“吼!”
还未等我跑得更远,一个高速移动的魔物已经从魔物群中冲了出来,他有着极其灵活的长腕部。一道残影闪过,我感到小腿上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痛感,他的触须已经在伸向我的另一只腿了。
“喝啊!”我立刻拿出锯齿匕挥向他的触须,靠着我对冷兵器的熟练度,我有惊无险地用半截锯齿匕最锋利的部分将他钻入我小腿的触须根部割断。
只是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跑多远,我也不知道,我努力绷紧我的肌肉,用尽全力抓着地面的泥土,朝着不知方向的路攀爬。
“吼啊啊啊啊!”
刚才已经被我激怒的魔物冲了上来扑倒了我,他死死地踩住我受伤的小腿,滴落着腥臭口水的牙齿开始疯狂撕咬我的身体,我疯狂地用锯齿匕去戳他的眼睛,在他又一次的怒吼下,我的匕首被他打飞了很远。
“退下!”
锐利的风声从我身旁而过,划破了空气,我面前的魔物轰然倒地,在他的眉心处还插着一根箭羽,好精准的箭术。未等我爬上半坡,在我正上方如同暴风一般飞过更多箭矢,一个身影做着弓步,半露着身子拉动着近乎有他身高的大半高度的弓弦。
从树林飞袭出的致死风暴接连不断地席卷着魔物,这场拯救我的及时雨,我却未来得及观看。身上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无法承受,我慢慢昏了过去...

[chapter:3]
“SCB-1-25的其中一台不见了!你们有没有找过附近?”
“报告长官,我们已经进行过地毯式搜寻了,但是依然没有找到目标的下落。”
“该死,还没来得及送到机械师那边登陆网络连接,连个定位都没有!而且造价又那么高!你和我就等着一起受处分吧!”
我在一个山沟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虽然大脑将他们的声音保存了下来,却因无法回答,只能静静地等待着,不如说,为什么需要回答他们呢,之后我会怎么样?
我在大脑中搜索着可能的答案,最后得到了一个字眼。
我被卡在这个动弹不得的洞穴中,阴冷的气息攀爬在我的肌肤之上,多足虫在我的眼前大摇大摆地走过,似乎我已并非活物。
这就是...死?我会腐烂在这里,然后再也无法思考?
我开始拼命活动自己的手指,然后努力伸向洞口,我果然还是...
...
我猛然惊醒,此时我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周身传来的剧痛告诉我我还没有死,身上缠绕着的干净白色纱布也陈述着这个事实:我被人救了下来。
我躺着的房间虽大,但看上去非常古旧,而且没有任何家具或者摆设。我掀开我身上柔软的被子,踩在如同草席的地面上,脚掌踩上去的触感偏软而又结实,又不像草席那般会有一些刺头儿。
本着以前的习惯,我轻轻地拉开了拉门,眼前一切与村内完全不同。
黄色的小玲鸟在惊鹿上轻步雀跃,随着惊鹿的水蓄满,它们鸣叫着飞向更遥远的地方,在褪色的竹屏风后面,我看见了一个穿着浴衣的兽人坐在廊下,他背对着我,身体轻轻摇摆着,看他圆润的小耳朵应该是只熊兽人。我轻声绕步到走廊侧面,陈旧的木质庭院中,他一个人走在木板上,脚丫上的草拖一只已经掉到廊下无水的池子中,另一只的搭扣还挂在他的脚趾中间晃悠着。他虽然是一只白熊兽人,但是很多裸露出来的毛发都是樱粉色的。我看着他哼着歌,飞回的小玲鸟自然地在他的身边雀跃,在一片春日中,他的恬静与自然与这个破落的庭院勾勒出一副世界之外的平和画卷。
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我只是觉得他就像是一朵开在无人郊外的樱花,随着春日的风自由地飘落着。
他没有注意到我在盯着他,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和服,胸前樱色的毛发展露了出来,更让我诧异的就是他身上那些类似于野兽的抓痕,还有一些刀疤,这比我见过的城际士兵身上的还要惨烈,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也惊动了这美好的春日景色。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伤还没好,不宜走动。”他迅速将自己的和服穿了上去,刚刚还神游的目光迅速对准了我,我被他樱粉色的瞳孔注视着,血液却开始加速运转。
为何我见到他的时候,心会跳得这么快,那种感觉不是见到魔物才会有吗?
我从廊上的木板跳到庭中已经干涸的水池,大步朝他走过去。
“别那么大开大合地跳跃啊,伤口会裂开的....”
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捡起他的草拖,并且抚摸着他有些肉乎乎的肉垫,他瞬间如同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你是魔物吗?”
“我当然不是了。”他似乎又变回了刚刚波澜不惊的状态,只是没穿草拖的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面上,样子有些滑稽。
“可是我只有见到魔物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到心跳的这么快,你难道是什么人形魔物吗?”
“我可不是什么魔物,心跳加快许是你刚才那样跳到中庭。”他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掌,似乎是示意我把草拖放在那里。
我按照他的指示放了上去,他连肉垫都是樱粉色的,看上去非常特别。
“可是你身上有好多的疤痕,那不是猎人的留下的伤口吗?”
“我身上可没留下过疤痕。”他脱下浴衣,只有他白色和樱色的绒毛。 “你现在总能相信我了吧?说起来你是从哪来的,怎么会提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是从山脚下的陡岭村来的,我失忆了,人生全部的经历加起来只有一年。”
“哦...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我看到了他的眉眼低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像整理好了情绪一般,再次带着刚才的温柔目光看向我。“你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伤口会好得更快,我这就去厨房。”
他快步走向厨房,我就在厨房的一旁拉过来一张板凳,坐在那里看着他忙活。他每次回头看到的我的时候都会快速转过身,在发现我不为所动后他轻叹一口气。
“我去给你找一些衣服吧,不要再光着身子了。”他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手,然后跑到一旁的房间。
“这个是我的,不过感觉你穿着会不会太宽松啊。”
我套上了他的内衣裤,倒是不会太紧绷,反而有些舒适。“我以前都是穿村民剩下的衣物,所以总是有些挤,你的衣服对我来说反而正好。”
“你到底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他边说着继续走到厨房忙活,我就跟在他的屁股后看着他。
“打魔物,吃饭,睡觉,还有照顾一对儿老人...不过他们已经死了,现在我主要是做魔物猎人还债。”
“那还挺辛苦的啊。”他说完之后就开始匆匆切菜,不再向我搭话,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是个寡言的人。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开始主动搭讪,对于我来说,长久的不获取周围的信息就会感到不舒服。
“....叫我银龙就好了,我是这间神社的主人。”
“神社,是做什么的?”
“供奉神明。”
“神明,供奉神明的话有什么好处吗?”
“只要你诚心向神祈祷,就可以得到神的祝福。”
“那,神会让我死去吗?”
他倒吸凉气的声音代替了回答,以及菜刀掉在案台上的声音,我赶紧过去查看,发现他正捂着自己的大拇指。
“银龙,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脸上渗出了冷汗,还有几滴血不断从手掌滴落至地面。
“让我看一下吧。”我抓住了他躲藏的手。
“都说了我没事的..”
当我掰开他躲藏的手指时,却惊讶地发现他的拇指上只有血,却没有伤口。
之后他的做饭过程,我不敢再打断他,只是让他自己一个人慢慢处理。
整个偌大的、被银龙称之为神社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小动物们在这里四处嬉戏。一切都做好之后,银龙带我来到一个小房间。应该是类似于起居室一样的地方,但依旧只有一张桌子,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东西了。我坐在那里开始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吃下去。银龙却还没有吃,他先是拍了拍掌,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才开始斯斯文文地动筷子。被他这么一看,我也没有那么快地扒饭了。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银龙竟然主动向我搭话了。
“我叫绣夏。是那对老人起的,他们说我身上的颜色和一种花很像。”
“绣夏啊,好名字...我问你,你为什么想向神求死呢,和你今天被魔物袭击有什么关系吗?”
“....”我回答不出,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到魔兽的腹地,只是想要得到一些我也想不通的答案..
“你引来了那么多魔物,不会是为了自杀吧,这可不好。”
“我没有想要一心求死,但是我确实不明白我活着的意义。”
听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银龙突然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正襟危坐,就像是在等我往下说。
“收养我一年的老人们今天下葬了,我不懂他们的死意味着什么...因为我同样不懂活着的意义,我只有和魔物战斗的时候才会不再想这个问题,但除此之外都是一些可做可不做的事。”我揪了一下我的衣领。“可我有的时候也在想,是否死去之后就能找到意义,因为大家都会死,这或许是我和大家的共同点呢?”
“绣夏。”银龙站起来,他拿起旁边的小瓶,里面有一根枝条,对着我掸了一些水“什么感觉?”
“冰冰凉凉的。”
“是的,因为你不是麻木的人,只要活着,能感知到外界,就终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的意义。”
他俯下身抱住我,银龙身上有些奇怪的花香,软软的,又和暖和。
“可是,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禁把他抱得更紧,他似乎感觉到抱得有点太久了,然后轻轻将我推开。
“总而言之,不可以总是把生呀死呀挂在嘴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喜欢打魔物就准备好齐全的装备再去打,别总想奇怪的东西。”
他有些气鼓鼓地继续吃饭,我开始学着他的样子控制自己的吃相。不知道为何,被他接触了之后,我感觉就像和魔物战斗的感觉一样,让我的身体热热的,而且并没有那么快就让人冷却下来,也没有一团烂肉泥。

[chapter:4]
吃过饭之后,我被银龙安排回到我醒来的房间静养,这个房间明明比那对老夫妇整个家都要大上好几倍,却让我的内心有点空落落的。这里甚至没有任何家具,空落落的更让人寂寞,完全没有能被称之为家的感觉,难道银龙平时都是在这种地方生活的吗?
起身的时候伤口还有隐隐约约的撕裂感,不过这样躺着实在无趣,我再次蹑手蹑脚地来到中庭,银龙却不在那里发呆,居然让我感到有些失落。
“咻!”
锐物划破空气与木板左摇右晃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循着声音寻找,很快就在后面的院子找到了银龙。
银龙将和服半解开,露出左臂和半个左胸,右手则是发力张弓,我记得这张弓,他当时就是用这种现在少见的兵器一个人击倒了那群魔物。
他深呼吸着,我能看到他露出的半胸正在随之起伏,他的眼中似乎只有眼前的弓靶,当他再一次收放时,箭矢如同带着他本人的精神般飞射出去,正中靶心,还有几根箭矢也插在靶心的附近,几乎没有偏离的箭洞。
“你真的很喜欢偷偷出现在别人背后呢。”
他轻轻叹口气,将弓放下,我知道我已经被发现了,便不在躲藏。
“好准,你难道就是用这把复古的弓射穿那些魔物的吗?我也可以试试吗?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这种武器了呢。”
“拉弓会让你的伤口裂开,不要随便尝试这种东西了。”银龙将自己的左半边衣服重新套上,我竟然觉得不能继续看到他肉壮的身材有些可惜。
“但就算是用弓的话也会用一些复合弓或者镶有魔源石的手弩吧?为什么不用那些武器呢?”
“因为那些东西并没有复古的弓有感觉呀。”银龙把弓放在架子上,然后从后院走出去。“我要去烧热水了,你伤还没好,等我洗完澡会帮你擦身体的。”
我就像小孩一样黏在银龙身后,看着他劈柴,烧火,即便我们在村子里也没人会用这么复古的方式烧热水了,但看着他在干活的样子,却让我产生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错觉。
“银龙,你和我说这里是神社,也可以向神祈祷,那为什么没有人来呢。而且我也从来没听村子里的人说过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是荒废的神社,自然不会有人来了。”
“那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的?”
“是啊,不好吗,自给自足的生活。”
确实,来到神社之后就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看着银龙的生活竟然也能让我感到放松。反正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人在等我,也就只有一些卖我武器的大叔等着我偿还那笔不大不小的债务。
不知不觉,我在神社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周了,银龙每天晚上都会用热毛巾替我擦拭伤口,三餐基本上也都是一些他自己菜田里的作物或者一些鱼。不过我总觉得银龙很少吃东西,大多数都是他看着我吃而已,总觉得他虽然很温柔,但是却也有着一种平静的悲伤。
又过了一周后身上的皮外伤已经看不到了,银龙已经不用再帮我打水换药了,只是总觉得一用力的时候体内就会隐隐作痛。
真的希望伤永远都不好,这样我就可以在银龙的神社永远地过下去,思考外界的意义让我感到疲惫,这小小的神社和银龙慢慢就变成了我新的意义。
“你不想离开了吗,去做魔物猎人?”
我已经康复到可以和银龙一起在院内劈柴火了,他却突然抛给我这个近日以来我都在思考的问题,去寻找人生的意义。
“我不知道,在和魔物作战的时候我的确可以获得一种刺激,但是那也许并不是我所想要的目标。”
“我说你啊,既然伤都好了就去找自己的目标吧,那种东西在这个神社里是找不到的。”
“可是我能帮银龙劈柴,也可以帮银龙耕种浇水,钓鱼。这些都不能算是目标吗。”
“没有你这些事我也能做的来。”
银龙将我劈好的柴丢进后院的炉灶中,他樱粉色的眼睛注视着跳跃的火光,似乎若有所思。
“树木应该在林中自由生长,只有人类和兽人才会把它们劈成柴火来烧,炉灶不是树木的归处。”
“可是并不是每颗树木都会只想自由生长吧。”我反驳着他。
“你又不是树,你怎么知道树的心情。”银龙反问我。
“可银龙也一样啊,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树。”
我的反驳让银龙陷入片刻的沉默,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我悄悄走到浴室门前,平时银龙总是一个人洗澡,并不希望我打扰。但是为了能够获取继续在神社工作的机会,我决定帮银龙搓背,至少希望他不会因为刚才我和他的争辩生气。
我推开门,脚下湿漉漉的一片,空气中有氤氲的热水雾气混着熟悉的腥味,我发现地上有淡淡的血水。
银龙背对着我,双手拥抱着自己,他锐利的熊爪深深陷入自己的肩头,鲜血正在不断渗出,和冲洗他的水一起流到我的脚下。
“绣夏...你又忘记...敲门...”
他的声音听起来语气依旧平静,但是那颤抖的声调让我知道他现在肯定很难过。
“银龙!”
赤裸着身体的银龙转过身去不愿面对我,刚刚还紧抠着自己身体的爪子慢慢收回,来遮掩住他的上半身,但透过他没遮挡的地方有很多类似的抓痕,还留着血,就像是染坊中被红颜料蹭上的白粉布匹。我不顾自己还穿着衣服就冲进木桶中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怎么这么多爪痕,是因为我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点讨厌自己说话的方式。”
他从木桶中跨出,并向我招手示意我也从里面出来。
“穿着衣服不要淋水,容易感冒。”
“你总是只知道关心别人,多放一些心在自己的身上啊!”
我突然感到有些生气。他惊讶地看着我抓住他的手,然后身体刚才紧绷的仪态很明显放松了一些。
“绣夏..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吓人的。”
“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发脾气,原来是这种感觉的。”我捂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原来不止猎杀,这样子也可以让我感到血液沸腾,和初遇银龙的感觉又不一样。“总而言之,快点消消毒吧,不要再沾到水了。”
银龙沉默着点头,我从一旁的挂架上抽出浴巾披到他的身上,然后和他一起回到他的房间。银龙的房间和我住的房间大抵相同,只是更加狭小,比起卧室更像个仓库。我将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了一件他的衣服,他坐在床边捂着自己的浴巾,眉眼低垂着,看上去还是不想和我说话的样子。
浴巾上慢慢被他的鲜血染红,我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名为愤怒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窒息感,就像是心猛地被人攫住一般。我蹲在他的身前,仰头注视着他还在躲避我的眼睛,他故意扭头不来看我,而我就会蹲在他所注视着的方向。
“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他率先发出了求饶的叹息。
“不行,我不在的时候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举动。”
“绣夏...”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目光逐渐坚定。“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他将身上的有着血痕的浴巾刷地一下扯下来,而让我感到惊讶地是,在他身上原本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了,就像是刚才的事情全是我的梦境。
“你的伤口....?”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其实不是人类,我是魔物。所以你不可以一直在我的神社里,你明白了吧。”
“你....你是...魔...魔物...”
我突然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了被灼烧的黑点,好像一直以来坚持的某个信念在刹那间绷断了弦。
“我是魔物,你是魔物猎人,所以..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
“不...这不可能。银龙怎么会...”
我竭力不去想之前的种种,我们初次见面时他身上那可怖伤口的画面,被他解释为幻觉。还有我见到他时那种冲动...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银龙的房间,他好像在小声地叫着我的名字,但是我不想再听,我不能接受银龙是魔物的事实。
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我突然感觉自己体内之前就隐隐作痛的部位现在发作得更加剧烈了,体内好似有烈焰将我的器官烤成焦炭,在我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银龙模糊的白色身影朝着我焦急跑来。


[chapter:5]
“咳咳咳!”
我感到自己的肺腔一阵痛痒,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后,我猛地弓起身体,用手捂住我的吻部,将喉咙里一直卡住的液体全数咳出来。
我将手摊开,上面的是鲜红的血迹。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那个曾经陌生而又无法理解的字眼。
死。
可是,我真的怕死吗,死对于我的意义是什么?
我的双腿有些沉重,我看向床边,银龙正伏在我的脚边熟睡,他眼皮下有着一圈乌青,在地上还有着水盆和几条干净的毛巾,狭窄的空间让我一下子认出这里就是银龙的房间。
我被身为魔物的银龙彻夜照顾了。
想到这里,我强忍剧痛拖动着身体,从银龙的床上慢慢爬起,看来银龙是太累了,就算我的腿从他的手肘下脱离他也没有更多反应。
每走一步对于现在的身体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剧痛纠缠着我,每一寸的肌肉被像是被空气撕裂,脚下如同被嵌入数枚钢钉。
当我走到门外,门旁放着我的能量枪,还有已经修补好的锯齿匕首,这应该是银龙放在这里的,也许他早就想赶我离开了。
他难道就不怕死吗,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简直就像是在让我醒来后杀了他一样。
我拿起锯齿短匕,走回到房间慢慢接近熟睡的他。
就像以往一样,对待魔物不需要手下留情,魔物是兽人和人类的敌人,是换钱的道具...是威胁别人生命的必被剿灭的异族。
我拿着匕首的手颤抖着,为何,我为何非杀了银龙不可呢?因为他是魔物?和我不是一个种族,所以必须被杀掉?
那为何身为魔物的他在那时不杀了我,反而还从那么多魔物口下救出必死的我,还要救治我,给我能够栖息的家。
我明明....就快找到了,就快找到我为何活着的意义了!如果非要杀了他不可,那我的意义呢,我这些天的内心中传来的奇怪悸动该怎么解释呢!
“必须,杀了银龙,因为铲除魔兽是‘我’的使命。”
来自于我内心的声音不断告诫着我,他命令我挥舞匕首,将欺骗我的魔兽立刻杀死,于是我照着做了——
锐物插入肉的声音,液体滴在地面上的声音,让这个夜晚重归寂静。
果然...很痛吧,银龙,你那样惩罚自己...
我伏在银龙的身上,插在我小臂上的匕首不算太深,原来如此...这样的愤怒,想要惩罚自己的心情,那个时候银龙在身上抓出的伤痕,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都说了...你不用勉强自己的。”我突然听到银龙的声音,原来他并没有睡着,难道他希望我就这么杀了他吗?
“我做不到..因为 银龙就是银龙,就算你说我无法理解树的想法,那也是我独一无二的...樱花树....”
我开始感到身体内又似烈火灼烧,我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瘫在了地上。
“绣夏!”
他赶紧把我扶到床上,然后用湿毛巾擦着我的脸颊,又把绷带拿出来为我处理匕首造成的伤口。
在一切处理结束后,他坐在我的床边,眼中也透露着疲惫的暗淡光芒。
“我是不是...快死了?”我似乎感觉到自己的某个限度将至,这很像是我在那对老人身边最后陪伴他们的场景。
“!!”银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地震了一下,然后很快就伏在我的身边。“你不会死的,我不是医生,所以我治不好你,但是山下的人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厉害...”
“所以,这一次...别把死这种事挂在嘴边...算我求你了。”他双手交叉扶着自己的额头,似乎非常困惑。
“银龙,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呢...我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是...我对你来说是敌人和陌生人吧?就像村子里的很多人一样,大家都应该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才对...”
“我只是...不想让你总是说一样的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不说这个了,把你的身体治好要紧。等你稍微好一些我们就一起出发吧.。”
“嗯...那听起来也不...呃?!”
我的身体在猛烈地痉挛,在一片恍惚中。颅内闪过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那是在一个冷漠渗人的房间,钢制的柜子里摆满了各种药剂。在房间正中央冰冷的的铁台上面,放着一具白熊的身体,他的眼神充满了空洞,瞳孔已经浑浊,在他的身上满身已经干涸的鲜血...
“嘿...绣夏,绣夏?”银龙推搡着我,我从那段让人作呕的记忆中苏醒,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吗?”我抚摸着银龙的脸,感受着他温暖的毛发,冰冷的手指开始慢慢恢复温度。



[chapter:6]
“这把弓...要这么拉的,先拉动上面的银白色锁扣,这样能量才能集中在弓弦上,记得一定要从护手的部分拉动,不然手指会被烫伤。”
过了三日,我和银龙在做下山的准备。我的身体在银龙的照顾下慢慢恢复到了以往的样子,只是偶尔还是会感到体内有一阵隐隐的痛感。我和银龙在神社的仓库中,意外地找到了很多型号有些偏旧的武器,原来银龙嘴上说着喜欢用复古的弓,只是因为他对于能量武器的替换完全不了解...那些传统箭矢怎么可能搭在这种弓的弓弦上呢?不过银龙的仓库还是让我有些意外的,除了魔源石弓外还有一些比我那把都要好的枪械,联想到银龙魔兽的身份,总是让我担心是不是从其他猎人那里抢过来的。
不过看来他非常钟情于弓类的武器,我只是简单教了他怎么使用,以银龙作为弓手的准头,他很快就习惯了这把更好用的新式能量弓。他的弓术非常惊人,我用一些热兵器能造成的破坏居然和他差不多,看来是差在经验的使用上了。
我试着让银龙使用一下我的热兵器,更让我沮丧地是,就算是热武器他也竟然运用得比我还要好,我们两个人一起使用手枪去打一个木质的靶子,他每一发子弹几乎都没偏离到九环以外...
“你为什么这么会使用武器?你不是应该...用爪子之类的?”
“只是很喜欢人类的科学而已。”
他一边说着,耳朵翕动着似乎是听到了野鸭起飞的声音,用左手下意识地开了枪,那只野鸭惨叫了医生,便飘浮在了水面上。
好准...而且眼睛都没有看。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那羡慕的视线,将手枪的安全保险重新按下然后收回了枪囊中。
“这只是我身为魔物的身体素质之一,我又不是人类。”
“是啊..”我再次垂头丧气,偶尔我也会忘记了银龙是魔物这件事,毕竟那外表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了,我一直想开口问他很多有关他身为魔兽的化形,还有过往,可是银龙总是能够巧妙地岔开我的话题。
下午时分,收拾好了要带的武器和装满了干粮与水的行囊后,我和他走向神社通往山下的台阶。
当过了鸟居后,我发现他怔住了脚步。
“怎么了,是这个门难道是什么能不让你出去的入口之类的。”我开玩笑地说着,希望他不要介意。
“笨蛋,那我之前就救不了你了。”他叹了口气,看向那红漆已经脱落了的柱子。“我只是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走出神社了。”
夕阳的橘红与他脸上的樱粉色纠在一起,为他的脸上徒增几分愁色。我走过去拉住他的熊爪,温暖而柔软。
“诶,绣夏。”
“再不快点走,天黑了的话,魔物就要聚集了,而且..”
“而且?”
“我很期待能和银龙在大城市吃晚饭,银龙平时在神社吃的东西都很少,到了城市就能买到很多别的肉类和菜类了。”
“...谢谢你,绣夏。”
他脸上犹豫和不安慢慢消退,我们两个一起将有些破旧的神社甩在后面,就像是晚餐时快要回家两个孩子一样。
下山的路出奇的顺利,并没有看到什么魔物,只有一些长耳兔或者快速蹿过去的小松鼠,我们两个很快就来到了村口。
可是到了村口前,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些忐忑。譬如银龙如果被其他人认出来或者他突然兽性大发伤害村民之类的...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银龙刚才有些犹豫,但就像是刚才我将银龙从神社的门那边拽过来一样,银龙也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绣夏,怎么了。”
“银龙爱吃什么?我们平时在神社平时没见过你吃人之类的..会不会等一下忍不住...”
不像是银龙经常藏着自己的想法,我直接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啊?哈哈哈,怎么可能呢。”银龙的笑容显得非常轻松,他大方地走进村内,我跟在他的后面,仿佛我才是那个来客。
我们两个站在夕阳的城际中转站前,还好还有一趟最后去往附近城市的末班飞行器。我和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四周玩耍的小孩,他们总是因为我是个蓝色的奇怪老虎而不敢接近,反倒是鬼鬼祟祟地商议一番后看向银龙。
“大哥哥,我们想摸摸你的头发。”
“啊?”我和银龙异口同声地惊讶着,银龙倒是没有拒绝,很快他就被一群孩子们围了起来。几个小女孩给他柔软的的樱色毛发编着结,男孩子们则是不可思议地摸着他熊爪上的肉垫。
“哇,好厉害的熊爪,我们村子里很少见到熊兽人呢,你抓鱼是不是特别厉害?”
“你们看,樱色的络子,好漂亮,在我家根本看不到这种线团呢。”
孩子们都围着银龙其乐融融地玩耍,和日落一起倒是形成了别样的温馨画面。不过他们都不会来接近我,直到银龙打算拿出包裹里的糖分给孩子们,并且把包裹塞到我这里。
“你们可以去绣夏哥哥那里拿糖哦。”
“诶...可是他每次回到村子里都是血淋淋的,好恐怖的。”
“一点都不恐怖的,你看。”银龙说着就从我那里拿过一颗糖,一个胆大的孩子跟着他这样做,然后大家便一拥而上把糖都抢光了。
“粉色的哥哥,亲亲。”
“嗯?”银龙被孩子们起哄的声音弄得一头雾水。
“在我们这里,如果要是吃了别人的食物要给别人道谢的,有些还没懂事的可能大人也会教用这种方式代替吧...”我无奈地解释着,看着小女孩们带着糖渍的口水黏在银龙的白色毛发上,银龙倒也不会拒绝他们,男孩子们则是把一些什么今天捡到的最大的石头,最长的树枝塞到他手里..
小孩就是小孩,不知道飞行器来还有多久,我无聊地剥开银龙的包裹的糖皮也丢进嘴巴里,甜丝丝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绣夏也吃了银龙大哥哥的糖,绣夏也要亲亲银龙!”
“绣夏亲亲银龙!”
一旁的孩子开始起哄起来,我看着银龙尴尬地笑了笑,被一群男孩子拽着熊爪,而女孩子们则推搡着他坐到我旁边。银龙脸上的一抹橘红不知是斜阳还是害羞,他低着头似乎不敢看我。
孩子们起哄的声音彼此起伏着,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咽部开始发干,反而开始紧张起来。不知银龙是否会反对,但是...若是能顺着这样的场景真的亲到银龙,我...
“小莉!”突如其来的低沉喊声打破了这一气氛,卖武器的大叔似乎是看到了她的女儿也在这里,他走过来之后那群吵闹的孩子们瞬间一哄而散。“好了你们这群小鬼,该回家了,都几点了!”只有一个还在银龙旁边的女孩乖乖地站在一旁。
“小莉你也回家吧,你妈妈把饭都做好了...嗯?这不是绣夏吗,你都失踪一个多月了,我们都以为你死在山上面了,原来没事啊,我还以为你欠我的钱这辈子是追不回来了哈哈。”
在把自己的女儿哄回去后,大叔站在站牌下看着我们两人。刚刚营造的气氛已经都不在了,夕阳也将沉入地平线,四周的街灯亮起,银龙坐在了另一边的长凳上,整理被孩子们弄乱的毛发。
“这位是?”
卖武器的大叔对着银龙发问,银龙站起来微笑着行了个礼,然后将一个包扎好的粉色小布袋拿出。
“你好,我是银龙,在做魔物猎手,今天是第一次来到这边。请问你说绣夏欠了债,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呢?”
“嗨呀,就是他父母的丧葬费而已,没有多少。”
“不知这些足够吗?”
银龙将袋子里的晶块拿出来,我看到武器大叔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这已经几十年前就没有的矿晶,你从哪里弄来的??!!!现在这半块就足够换下一间房屋了!”
“我是从很远的北方来流浪来的,如果可以还债的话..”
“够了够了够了,这一块就够了,其他的快收好吧!我估计还得给你们找钱呢!”卖武器的大叔将晶石塞到口袋里,然后上下打量着我。“我说你小子怎么装备好像好了不少,原来是跟对老板了啊。怎么样,接下来又要去哪里赚钱?”
“安德市。”银龙替我礼貌地回答了大叔,仿佛就像是我的主导人一般一样,大概他也猜到了我会尴尬吧。
“哟,我之前叫你小子说有虎人美女都不去,看这位小哥长得也很秀正,原来你是...”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银龙平静地回答着大叔,笑容中有一点冷意。
银龙不喜欢这些玩笑也很正常,而且再加上他是魔物的身份,只是我为什么有些失望呢...
“那你们可算找对人了,去往安德市的末班飞行器就是我开的,我们晚上还可以好好喝一顿呢。”大叔撸起袖子走向一旁的停泊舱。
“好了,银龙已经旅行了很久,他都累了,你就别再搭话了。”我赶着大叔快点去将飞行器开出来,在大叔咂了一声舌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开了。
大叔刚一走,我就感觉到银龙刚才努力板直的身体很快就松懈下来了,还附带一声长长的叹息。
“银龙怕被认出自己的身份吗,每次都感觉你在别人面前都要表现得很有礼貌。”
“只是为了尽量适应人类的生活而已。”
为了不再让银龙消耗精力,我不再和银龙搭话,直到上了飞行器后,我竟然有些激动地拉着银龙在内室到处走动。
这椭圆形的空间内只有4排座位,但是却看上去非常地..非常地舒适!我高兴地坐在奇软无比的座椅上,甚至躺在最后一排伸了个懒腰,直到银龙向我投来了一抹尴尬的笑意,我才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
“绣夏刚才就像小孩子一样呢。”
“我第一次...坐飞行器,完全没有想到里面是这样的。”
银龙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虽然我们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但是却因为扶手的关系有一种莫名的隔阂感。
“都说了大叔带你去城市,你小子还倔的要死,刚坐了个飞行器就给你高兴成这样,真不知道落地还得怎么给我们陡岭村丢人呢。”大叔在前面一边转动发动机,一边用后视镜看着我并发出嘲笑的声音。
“没事的,绣夏,高兴是很正常的,见到新事物还会有新鲜感是很棒的表现。”银龙低着头柔声说着,明明是如此温柔的预期,却不知道为何我感觉他此刻的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低落。
“银龙呢?银龙不高兴吗,你已经坐过一次飞行器了吗?”
“嗯,坐过一次。”
银龙伸手摸向我的腰部两侧,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弄得有些不知所粗,然而银龙却从我腰后抽出了黑色的带子和金属搭扣,并将他们扣紧。
“这是安全带,如果你不系好的话可能在起飞的时候会受伤。”
银龙话音刚落,我就感觉整个舱内都在剧烈的震动,还有吵人的轰鸣声,我整个人瞬间就贴到了椅背上。
“哈哈,我还想看你小子在起飞时摔个狗啃泥的表情,可惜了。”大叔在前面大笑着。“起飞咯!”
伴随着耳边的嗡鸣,我能感觉到在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仿佛不受我控制飘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天选地转的回旋。我看向窗外,刚刚已经落下的太阳在上空居然还能看到一点余晖,我激动地看向银龙,想要喊着我的新发现,却发现那夜幕的墨蓝和点点橘红映在他的睡容上。
一定很累了吧..银龙。
我把手搭在他摊开的樱粉色肉垫上,他似乎并没有反抗,我将头靠在一旁的玻璃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慢慢地闭上眼睛...


[chapter:7]
在摇晃的飞行器上,***表现出了像是小孩子的兴奋,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出卖了他。
刚好我们这是末班航途,车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打开了自己准备好的便当盒,又打开了准备好的竹筒茶,就像是在车上野餐一样。看着他在座位上哼着小曲,因为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非常宽敞而踢动着脚丫,“我”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开始下意识地跟着哼唱。
“给我也来一个饭团吧。”
“不要,刚刚可是你自己说的在飞行器上吃东西感觉怪怪的。”
“可是看到你吃的那么高兴,让我也很想试一下嘛。还是说...比起吃饭团还是先吃你比较好呢?”
“我”直接伸手去准备揉捏他的脸颊,却被他的熊掌轻轻地拍打了一下。
“真是的,这里对于现代的大家来说好歹也是公共场合吧?”
他斥责着我,不过只是开玩笑的语气。
“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了——”
飞行器陡然上升,“我”和***都没有抓稳,竹筒茶洒得到处都是。
“果然...不该在交通工具上吃东西喝水的...”
“不过,也许这样才有旅游的感觉吧?”
我安慰着他,将一个掉在地上的饭团捡起来,没等他阻拦我,饭团已经进到了我嘴巴里。
“很脏诶!”
“可是很好吃啊,这可是***做的呢。”
......
“绣夏,绣夏。”
我再次睁开了眼,但是眼前的昏暗空间和依旧响个不停的嗡鸣声提醒着我,这里似乎才是现实。
刚才的那些..都是梦境。
脑袋上舒服的面料和柔软又结实的枕头让我不想醒来,我把头侧过去,突然想起来这里是在飞行器上,哪来的枕头?
我猛地起身,和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擦肩而过,直到视线中猛地涌入了大量的强光,我这才看清我刚才差点撞到银龙毛茸茸的下巴,那也就是说我刚才躺的位置是...
我看向银龙的下装,那里有一小滩口水渍。
“呃,这个...我...对不起,下去我会给你洗干净的...”
“没关系的,不过绣夏你睡得还蛮沉的,这期间你几乎完全没醒来过呢。”
银龙倒是淡然一笑让我不用在意,但我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小子们,我们现在到地儿了,欢迎来到人类和兽人的庇护所之一——安德市!”
大叔将飞行器停稳,开始向我们叽里呱啦地介绍,不过银龙似乎全然不在意,他拿出自己那个袋子里的矿晶准备向大叔换一些零钱。
“不用了不用了,你上飞行前之前的那些矿晶我都找不开呢,这张终端电子卡你先拿着,用这个就可以进行安德市的一切支付了。剩下的零钱等到我这次采完货我会给到绣夏的。”
银龙礼貌地向大叔答谢过后便匆匆忙忙地拉着我从飞行器走到外面。
“喂,真的不要和大叔一起去武器集市那边吗,说不定能淘到很多便宜好用的旧货呢!”
银龙还在拉着我往更远的地方走,我只好叹了一口气后朝大叔喊了一声:“不要再被人骗了,上次你给我的武器差点害死我!”
当我们走出停泊舱后,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
我们的停泊舱还像个黑色的铁皮仓库,然而在这之外的整个停泊场都笼罩在一层迷离的五颜六色的灯海之下,光线交错变幻,犹如一个虚拟现实的迷宫般。停泊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飞行器,它们的造型千奇百怪,有些飞行器的外观宛如流线型的战斗机,而另一些则更像巨型的昆虫,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带有明显的机械特征。
停泊场四周耸立的巨大牌子上,闪动着各种奇怪的画面,还有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真人的人在说话。我兴奋地拉着银龙看着那个大牌子,尽管震耳欲聋的音乐让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我的声音,但银龙还是驻足陪我看了一会儿。
停泊场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着各色奇装异服的居民穿梭其中。有些人眼睛上戴着奇怪的东西,从口袋里伸出的线也插在耳朵里,他们看上去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我穿着兽皮猎服,而银龙穿着像裙子一样的东西还有一个像是外套又像衬衫的东西...显得银龙和我更加格格不入。
“绣夏,外面的世界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什么东西都好奇特,感觉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现在还会去思考所谓活着的意义之类的事情吗?”
我被他所说的话弄得楞了一下,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开始侵袭我的身体。
“你发现了吗,其实只要能不断见到新的东西,你就不会去想那么多东西。猎杀魔兽并不是唯一你能够让你感到兴奋的事物,你也并非是完全的麻木。”
虽然银龙刚刚一路上都有些阴郁的表情还没有彻底放下,但他温柔的声音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和那种血脉贲张的感觉并不是一样的,我只是...见到了很多在村子里见不到的事...”
“但是,也正是因为绣夏的确是个坦诚的人,我才会想要和你来到这里吧。人类的都市...总是充满了浑浊的气息,但绣夏你总能看到它好的一面,这是你的长处。”他拉着我的手,这还是银龙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前面离开停泊场之后距离我们到达治病的地方,还有很长的路,如果绣夏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就和我说吧。”
没有想到银龙会变得积极一些,我还以为银龙会因为我这一路上的表现而开始讨厌我了...
很快我和银龙就顺利地来到所谓的安检口,看到那些奇怪的机器的时候,我还替银龙担心了一下他会不会因为自己魔兽的身份而被发现,他却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安检,我紧随其后。
当从停泊场走出来的时候我这才看见了城市的全貌。脚下的都市矗立在群山之间,高达数百米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建筑物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绚烂的色彩,我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
在城市中心区域,一条巨大的运河穿城而过,两岸的建筑物都建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漂浮的岛屿。在这些岛上运河上穿梭来往的游船和漂浮在空中的飞行器,让我不禁感慨我之前生活的陡岭村是不是另一个世界。
“怎么样,有想好去哪里了吗?”
“还...还没,毕竟就算你说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啊。”不知为何,银龙一来到这个城市就显得有些焦虑,刚才在停泊场之前和我那样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已经放松下来了。
“对了,饭,吃饭吧,银龙应该也饿了吧?我们可以去你所说的那个看病的地方吃饭,在我们村子里也会有餐馆,想想安德市这么大的地方肯定有更好吃的吧?”
“也是...我都把这事忘了。绣夏,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银龙突如其来地向我道歉。“绣夏现在只有一年的记忆,也许想不到要去做什么吧?”
“不过,我最近也有在想起来一些琐碎的片段,说不定很快就能全都想起来了。”
“如果,真的全都想起来了的话...”银龙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怪怪的,他突然踮起脚抓着我的双肩。“绣夏,我希望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一定都不要忘记你刚刚见到新鲜事物的那种心情。”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今天银龙真的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呢。我以为银龙不是第一次坐飞行器,也不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所以还很游刃有余呢。”
“...”银龙没有继续搭话,我跟在他的身后,他带我来到了一架飞行器前面,我看着他熟练地用大叔给的那张电子终端卡刷在了机器上,原来这个和村子里的公交点是一样的呀。
可能是时间太晚了的关系,这架飞行器就像是我们坐大叔开的飞行器一样,里面没有其它乘客。我看着大街上繁华的景象,也看到了其中夹杂着的破落小楼,不过银龙对外面的风景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若有所思。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度过了在飞行器上的时间,来到了银龙所谓的能治病的地方。
当从飞行器上下来的时候,我都不太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比起安德市刚刚下港口时的繁华,这里就像是个拥挤的大熔炉。爬满了锈迹的小楼摩肩接踵,杂乱无章的彩灯招牌闪耀着,完全不比港口的秩序井然,。大街上的人都带着斗篷,好像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面孔一样。银龙似乎也早有准备,他从背包里拿出来两件黑色的烂布,并把其中的一件给我,示意我套上。
“银龙,总感觉你对这里的熟悉程度...”
“嘘,在这里不能说自己的名字,会被别人注意到的。”
“好,我知道了。”
虽然总觉得银龙有些怪怪的,但我还是答应他会照做。
银龙带我来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门店前,他站在店门口反复观望着,甚至还绕到后厨转了几圈,最终将我带了进去。
“要一碗兽肉面。”他拿出大叔给我们的卡片在一个机器上刷了一下。
“好嘞!马上就来。”
过了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就端了上来,虽然我也不太懂银龙对于大餐的含义,但也许这里是他熟悉的店吧,应该会有着更好的味道。
我舀了一勺面汤,果然非常鲜美,而且里面的肉口感也非常扎实,我大口大口地嗦着面条,索性端起碗来喝汤,不一会儿整个碗便只剩下一层油膜。
“真的好满足啊,银龙你不饿吗?这个面很好吃啊。”
“你喜欢就好。”他眼睛微微抖动着,似乎在想什么事。
“啊对了,这个是什么肉,感觉从来没吃过呢。”
“哦,那个是可食用魔物的肉。大城市才有饲养的。”
“.....好像明白你为什么不吃了。”
“你对这个东西还有什么想法吗?比如说感觉很熟悉之类的?”
“没什么想法呀,就是觉得还不错。”
填饱肚子后,我们继续赶路。在弯弯绕绕了半天,问了很多个路人后,我们来到了一个潮湿阴暗的小巷子。老破而又阴森的建筑看上去还没有我们村庄的草屋好,银龙带我来到一个勉强亮着昏暗灯光的入口,我们朝台阶下面走下去。一股潮湿和有些呛人的味道涌入我的鼻腔,地下室的走廊只有几盏破旧的油灯还在勉强支撑,虽然不想怀疑银龙,但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治病的地方。
“不知道这么久了...他还在不在了..”银龙自言自语着,和我一起走到一个破旧的门前,上面的招牌都已经蒙了一层灰,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拉着银龙的衣角,虽然我知道我比银龙还要高一点,这样的动作会让我显得很滑稽,但是比起心中的紧张来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怎么了?”
“银..老大,这里总觉得和治病的地方挂不上钩。”
银龙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回应他。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加大了一点点力度,但里面似乎还是没有声音,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倚在门旁。“对不起,绣夏,你一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吧。自从来到安德市,我就感到很不安,毕竟...在很久以前我来到这里的时候留下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是...因为你魔物的身份吗?”
“嗯。”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绣夏,即便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他们也不会因此放过我的。毕竟我们之间并非同种族,只能说立场不同吧..”
“我才该说对不起,要不是为了我,银龙肯定不会想来到这种对你来说很痛苦的地方吧...”
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走廊传来了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矮小的人类老头呆滞地看着我们,手中的纸袋摔在了地上。
“玉恒...是你吗?玉恒?”
“嗯...”银龙再次露出了今晚那种局促不安的表情,他揉搓着手指,草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发出摩挲的声音。“对不起,威特,我不该厚着脸皮来找你的。”
“没事的...没事的,我真的不敢相信,五十年了,我还能再见到你...请进,快请进...”
那个叫做威特的老人发出颤抖的声音,浑浊的眼中甚至还流出了泪水,他经过我的身边时,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身体出了问题,我想请你看一看。”银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完全不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为何看起来如此奇怪,而且刚刚老人说的话也很让我在意。他为什么称“银龙”为“玉恒”?而且五十年未见,难道银龙已经有超过五十年以上的年龄了吗?
腐朽的大门被威特用钥匙打开,在他将灯打开之后眼前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场景,就连银龙似乎也被吓了一跳。
整个房间里全部都是和银龙长得相似的人,啊不,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他们的脸上和关节处都有着机械的部件,我刚想要触摸,却被那个老人严厉地呵斥了。
“不许碰它们!”
“别这样吼他,他只有一年的记忆。”银龙把我挡在后面,但他看到这一个屋子都是和他长得一样的模型,恐怕也一样不安吧。“为什么,都是我的样子...”
“在这五十年里,我一直都想着能够再见到你,但是我知道注定没有机会了,所以只好...但是机械终究不能代替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像他一样。”
威特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我感到一阵不自在。
“总而言之..我想拜托你,绣夏他生病了,恐怕在那之后安德市对这些东西管制的更加严格了,我能想到在民间拯救绣夏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些让你很不愉快的话,我会带着绣夏离开的。”
银龙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恳求,我实在是看不下去银龙为了我竟然这样低声下气求别人,我走过去拉着银龙。
“够了,我不需要治疗,这点小伤我自己慢慢就能好。”
威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绣夏,这个名字是他为你取的吗?”威特明明听起来就是向我发问,但是他的眼睛还看着银龙。
“这个名字是我的收养人为我取的,和银龙没有关系!”
威特听后,将通向更里面的房间门打开,然后伫立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我们给出答复。“绣夏,你进来吧,让银龙在外面等一会儿。”
我看向银龙,他点了点头,我本想生气的心情却也发泄不出来,只好跟着威特那个古怪的老头走进房间中。
“一切都拜托你了。”银龙向着威特点头示意,随着房间的门关上,银龙的轮廓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好了,详细描述一下你的机体受损情况吧。”威特坐在椅子上,拿出奇怪的机械臂装在自己的手上。我看着房间的铁板床...与其说那是床,不如说像是给机械用的操作台。
“机体?干嘛,我可不是什么机械!你就不能拿出一些看上去更像是给我用的东西吗。”
“...好吧,我明白了。”他将自己机械臂放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包,并且瘫在桌面上。他拿出里面有些复古的注射器,并拿出一个小小的安瓿,在将注射器灌满后,他指着那边的操作台。“我可能要对你做一些检查,你需要暂时小睡一下。”
“这..”我总觉得只是检查就要让我睡过去,未免有些可疑。
“‘银龙’为了你来到这个城市,你不会想和我说你要退缩吧?”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想到银龙一路上那有些焦虑的表情,我自然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耍小脾气的。
“那就来吧。”我躺在操作台上,任由威特用注射器将冰凉的液体推入我的体内。

[chapter:8]
记忆检测,50%,60%,70%...error,无法全部覆盖memory,记忆损坏,SCB-1-25核心区域已受损,无法进行更新。
“为什么,玉恒...SCB-1-1的芯片为什么在他的身体里?”
我在恍惚之间听到两个人对话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这些事再一次伤害你呢?!这根本就不合理,你被过去的执念牵绊住了!”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只有他能给我的答案...拜托了威特,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
我听到了他有些哽咽的声音,那个责怪他的苍老声音也有所缓和,只是语气中还带着一点点愠怒。
“可是现在1-25的极限寿命也不过就只有两年,他已经浪费了一年了,一年多的生活对于你来说根本就只是弹指一挥间,到底能找到什么...终究是夏虫不可语冰。”
虽然我的身体因为那个麻醉剂的效果完全没有一点力气,但是我能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肉垫正在抚摸我的脸颊,柔软还带着一点花的香气,好想就这样被他一直抚摸着...
“对不起,绣夏,是我让你痛苦了。”
记忆出现了一片空白,似乎像是要被谁取代了一样...
唔..我的头好痛啊。
我从草地上醒过来,确认着自己的身体,机体情况完美,没有任何损伤。
Lucky,早知道这么容易就能从那可怕的战场上逃出来,我应该早些行动的,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在那种暗无天日的战场,真让人受不了。
不过自由了之后...该去哪里呢?这么多武器的话兴许能找个地方卖点钱然后还能买个房子呢,然后我一定要找个小可爱过上性福又快乐的生活,诶嘿。
不过说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怎么会有这么荒凉的村子啊,刚刚从安德市那么大的地方来到这种穷乡僻壤是让人有些不适应,连个飞行器设施都没有。
哎呀,好想洗个澡...
我继续沿着山路走着,直到身后传来了那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就算是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什么...我被魔物跟踪了啊,而且还是在这种破地方!
不过好在逃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武器还是蛮充足的,那就,开打?
我熟练地拿出武器,不过在我面前出现的完全不是普通的魔物,而是比战场上的魔物还要夸张好几倍的巨型魔物,难道是这个地方的食物太充沛了,才让他们长得这么大?!
我当机立断勾动扳机,不想这样的行为反而惹恼了他,他愤怒地冲过来咬住了我的枪管,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他的咬合力居然能将我的武器都咬成两截?
我立刻丢下武器,看来这种情况只有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来,但是我的体力开始慢慢损耗了。都怪那群制作我的老东西,为什么在部件上这么偷懒,这么容易就感到疲惫,烂透了。我已经快要跑不动了,我狼狈地倒在树旁,真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倒在这里,没有人能够回收我,我只能被这么大的魔物撕成碎片...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我抬头望去,在高处的山顶有一个鸟居,在那正上方有一个破烂的红瓦建筑,我简单从我的记忆库中搜索了一下,符合那个特征的建筑物应该就是神社了。
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能够拯救我的人,如果没有的话,我希望死时我能死在干净的地方。
我爬上了长长的石阶,魔物的身影已经从林中出现了。就在我刚刚爬过鸟居后,魔兽大声嘶吼着,跨过鸟居来撕咬我,我在慌乱之间倒在了石梯上,小腿一下子就被魔物咬在嘴里。
“妈的,谁都好,救救我啊!!”
“轰——!”
我的惨叫得到了老天的回应,一道闪电将我面前的魔物劈成了焦炭,连带着我一起有些酥酥麻麻的,而且闪电的颜色还是..粉色的?
我仰头望去,一个穿着袴和羽织的白熊兽人正在一步步迈下台阶,当他凑得更近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长相,有着白色和樱粉色的毛...正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从袴下面好像还能看到他穿的兜裆布呢...天啊,这就是老天赐我的退役礼物吗?
“那个..请你回去吧。”
他软软的声音响起,瞳色就如同安德市夜晚的天空,在霓虹灯下透露着彩色的光辉,看上去整个人都在忍耐着某事而颤抖。
“.....”
见他不说话,我开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哦哦,脚还挺香的,有草拖的草木清香还有一点花香混合的味道呢。”
“....”
他将脚缩回去,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我,我身体立刻酥麻瘫软,从台阶上翻了好几圈才重重摔在台阶之间用来歇脚的平台上,我的头撞在地面上沉闷的声音差点让我以为我死定了。啊...我遭到报应了吗...
“你,你没事吧?”
“好..好得很。”我用手摸了一下我的头,不过手上一滩血迹,看来是从台阶上摔下来把头撞破了。
“对不起,我下意识就..请和我走吧,我会治疗你的。”
我伸出双手然后朝向他,他一脸疑惑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你要做什么...”
“腿受伤了,拜托你背我啦。”
“......”
他一言不发地抓住我的双臂,虽然他看起来比我矮也没我壮实,但是力气倒是大的惊人。我本来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背得动我。我把吻部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脖子旁边吹气,樱粉色的毛发被我轻轻吹开,他难受地扭动着身子,却并没有把我放下。
“谢谢你救了我,要不然我可就死在那个巨型魔物的嘴巴里了呢。”
“嗯..”
他好像很不爱说话的样子,似乎救我也只是顺应本心,这让我萌生了更多想要调弄他的欲望。不过...现在腿真的好痛啊,好像我的小腿骨头被咬碎了一样..就算是这个小熊想要救我,在一个普通的民用神社又能做什么呢?
我们穿过了鸟居,虽然我看不出来周遭的变化,但是我明显感觉到有种东西环绕在我周围,该说是能量吗,还是气场呢?但是一种无形的东西确实穿透了我的身体。
“那个,我说...啊!!!”
他突然肩膀松懈将我放下来,我想到了我的腿脚弯折扭曲的样子,吓得泪都快流出来了,没想到脱离了战场却被更大的魔物和无知的村民害惨...嗯?
我突然发现我的双脚一点事都没有了,此刻正好好地站在地面上。
我撸起裤腿,刚才魔物留下的牙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我感到不可思议,还活动了一下腿脚,确实是已经好利索了。
“请回去吧,这里很危险。”
“等等!你是用什么方法治好我的!刚才那道闪电和电流也是你做的吗!”
我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并不一般,只是他拒绝了我,一股强烈的气流裹挟着我,将我从台阶上卷起来,我看着自己飞得越来越高,直到从神社中离开后才缓缓落地。
这样我就更加确认了,刚才的那个小熊绝对不是常人!
...
我知道这样做很闲,不过我还是不厌其烦地爬上台阶,穿过鸟居。
有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会直接用一样的方式把我吹出神社,有的时候他没发现我,我就可以钻进神社里面去找他,不过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被他“请”了出去。
如此尝试了一个月后,我决定换一个方法。
我在鸟居附近搭了一个营帐,并且每天就在附近捕猎魔物。一旦受了过于严重的伤,我就会爬过鸟居,他见我受了如此的重伤,也只能让我治好伤再将我请出去。
到了后来,因为我爬过鸟居的次数太过频繁,他开始把自己的防线退到神社的大门口,再之后甚至已经到了他的中庭...然后厚脸皮地帮他准备晚饭,带来山下的食材,帮他劈柴烧水。甚至在他洗澡或睡觉的时候我也不会放过在他旁边的机会,一开始他还拒绝,到最后只能装作看不见,如此经过了三个月,就算是他再不想和我说话也只能乖乖妥协了。
我大摇大摆地把衣服脱光,闯进他的浴室,他终于忍不住了,脸上的樱粉色的毛似乎都变得有些微红。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历时四个月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哎呀,只是觉得你很厉害嘛,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话我肯定会很安全的,实不相瞒,我最讨厌的就是魔物了,毕竟想活很久嘛。”
“不...和我在一起只会不幸..大家都会死的...”
“没事的。”我走到他的浴桶前面,然后将胸前最重要的部分打开给他看,他表情微妙地看着我弹开的内室和里面微微发着光的发动机和芯片。“人类确实会死,不过我可以永生哦,只要能不被山脚下的那些魔物咬死就可以了。”
“你..你是机械?现在的城市已经有这样的人了吗?你看上去和人类根本没有区别...”
我晃动着下面的那一根,然后调皮地往前蹭了蹭,他露出了厌弃的表情,然后直往后退。
“是吧,和人类完全没有区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也就是说,你..你不会死,对吗??”我能感觉到他露出了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表情,那种期待,和我刚刚逃出战场的时候完全一样。
“如果能不下山每天面对那群魔物的话,更换素体及时的话我当然可以永生了,我一开始也就是这么想的。”我松了口气摆了摆手,看来他终于是接纳我了。“那我们现在可以互换名字了吗?”
“玉恒,墨玉恒。”
原来这就是小熊的名字啊,还挺可爱的。
“我叫SCB-1-1,是战斗序列1里面的第1代产品,不过我们个体都没有名字,记忆也都来自于一些其他的士兵,你想怎么叫我?”
“叫全称太复杂了,11...意义..不行,这种名字太让人沮丧了。虽然可能不符合原意,我可以叫你十一吗。”
“可以,毕竟这可是玉恒为我起的名字呢,在这之前我们都是统一代号的。”
“给别人起名什么的,好像宠物一样,我只是给你起个称呼。”玉恒从浴桶中走出来。“那十一你先洗澡吧,我去准备晚饭,我们等下慢慢聊。”
啊,真是的,得知我不会自然死之后,居然态度一下子大转变啊。早知道我一开始就这么做了。
洗过澡后我们两个人坐在桌前用晚饭,看得出来玉恒精神确实好了不少,不过还有一些担忧挂在他的脸上。
“那个,关于十一你说永生这件事,还有一些现在城市的情况可以都和我说一下吗?”
他居然主动向我搭话了,真是难以想象,让人忍不住想要再调戏他一会儿。
“可以啊,不过,小玉恒有什么报酬能给我吗?”
“只要你不介意待在神社会无聊,我会给你保护。这里不会有魔物入侵,即便有我也可以清除他们,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但是你必须将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有关你的就可以了。”
玉恒突然认真的表情让我也不禁有一些紧张,如果现在还继续不正经的话可能会被他丢出去吧,还要再回到那个战场,我绝对不要..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那就先从魔物的事开始吧。玉恒对魔物的事了解多少呢。”
“比你了解的还要多。”银龙的的手掌抓住了裤子的布料,身体也在轻轻颤抖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想起的回忆。“虽然我一直睡着,可是已经快要有1500年了。”
“什么...这么久?!你看上去这么年轻,可是年龄已经超出我好多几百倍了,而且人类是没有办法活那么久的吧,你还有这么神奇的力量,难道你不是人类?”
“你似乎只是对我的年龄感到惊讶。”
“因为觉得你年龄比我小可能会好欺负一些,啊呀,这下子麻烦了,没想到全都被看穿了...
..”玉恒正襟危坐,紧盯着我,似乎不容我继续开一些没营养的玩笑,我只好正经地介绍我的情况了。“哎,之所以必须提到魔物,是因为我们这些人造人从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替人类赴死清除魔物的。以及为了能够在战斗中服从命令,我们都被植入了军队士兵的服从感和战斗技术,对于世界的了解只是有着一个简单基础的记忆库而已。人类的事只靠着记忆和这些片面的感情我很难理解,所以你是否为人类我也不会太在意,老实说....”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
“....幸好你不是人类,因为我痛恨人类,我被植入的服从感里有微妙的瑕疵,那是一个逃兵的记忆....导致我非常地畏惧死亡,可是我又不得不被人类推上战场。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天都看着其他同胞死在魔物的口中,我都快疯掉了。我根本都不能算做一个真正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制造出来的意义!”
“十一!”玉恒急忙抱住了颤抖的我,那柔软和温暖的毛发让我暂时忘记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十一...没事的,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你不用担心。这里不会有任何魔物入侵,机械部分以外的任何伤口我都可以用神社的力量治好你,放心吧,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是呀,只要在这个神社,我就永远是安全的。
我跑到水缸边,掬了一捧清水打在脸上。水缸的倒影中,是淡蓝色的虎兽人有些局促不安的面容。

[chapter:9]
“绣夏?绣夏?”
我从那个成为十一的梦境中醒来,面前是银龙担心的脸,威特正在一旁收拾器具,看来治疗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却无法忽视刚才的梦境,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也许根本就不是梦...
“太好了,你总算醒了...你还好吗,没事了,病已经被治好了。我们可以回神社了。”
见到我醒了,银龙用有些激动的声音和我说话,而面前那张银龙的脸,和记忆中“玉恒”的脸根本没有变化。就像我和十一,我们也长着一样的脸。
要说哪里变了,我想只有在时间在流动变化了吧,我和十一到底哪里不同?
我摸索着自己的胸口,回忆着我在梦境中“身为十一”开启胸腔的方式。果不其然,我的胸口打开了,里面隐约跳动的蓝光刺痛了我的双眼,也让银龙有些错愕。
“绣夏,你...”
“我都知道了,通过十一的记忆。”
SCB-1-25,原来如此,我只是一个迭至25代的战斗机械,长着和SCB-1-1一样的脸,因为我们都并非人类,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有一年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擅长战斗,我只对魔物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我从生来就并不该思考意义,因为我的的价值就是为人类战斗,直至死亡,只是我恰巧被一场意外抛到了山涧,又被那对老夫妇救了起来。
想起来了,全都能联系起来了。
“银龙,不,现在我不该叫你银龙了。我该叫你墨玉恒吗?”
我冷冷地回答着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个,绣夏,玉恒是...我的另一个名字,我已经决定不再用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这么叫你呢,你愿意告诉十一你叫墨玉恒,你愿意向十一袒露胸怀,你说你会永远保护十一,你却骗了我...”
“你骗我你是魔物...你骗我活着总有意义...你骗我你对很多事一无所知...不会用能量武器却来过安德市,不愿意与人接触却连这个老人都认识你..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我连人都不是!我到底算什么!我和十一一模一样的脸,还有他的芯片!我难道只是十一的‘新素体’吗?!”
我气昏了头,将目之所及的所有托盘药瓶都朝着银龙丢过去,一旁的老人威特都看傻了眼,他将银龙护在身后,但银龙却将他推至一旁,独自承受我的所有怒火。
直到我的手边什么东西都不剩,我恨不得能将眼眶里的眼珠子扣出来般那样瞪着他,让他感受到我愤怒而不可避的目光,一道鲜血从银龙白色的毛发中流出,将他的毛发黏在一起。
“对不起,绣夏。对不起...”
“说些什么啊!告诉我全部的真相!辩解啊!为什么你只知道回避,你这个胆小鬼!!”我再次冲上去,手臂上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感,一旁的威特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枪,而我的手臂上扎着一根细小的针头。
“玉恒,我早就说过了,即便是拥有人类的记忆和感情,他们也并非真正的人类,不过是靠着程式重复过去的幻影而已,把情感寄托在他们的身上根本毫无意义!”威特拿着金属枪再次对准我,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臂在一瞬间就有些不听使唤了,应该是强效麻醉剂,再中一枪的话我肯定会昏倒的。
我故意朝着玉银龙奔去,威特瞄准了我们之间的路径,然而我却与银龙擦肩而过,冲向银龙旁边的那道门,威特的麻醉枪打空,我顺利地闯出房间,夺门而逃。
“给我回来!”威特在我的身后喊着,锐物划过空气的声音响起,不过我已经冲出了他们的房门,接下来的事情便与我无关了,我必须要逃离这里,不然一定会被他们改造成“十一”的。
我狼狈地抓着地下室台阶的扶手,那只麻醉剂并没有将我立刻放倒,兴许是老天都想让我逃离这里。胸前缝合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们在我睡着的时候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恐怕在我的身体里还有着十一的部件。
我一边跑着一边将手臂上的麻醉针拔出来丢到地面上,但是我到底能去哪里?这个陌生的城市,而我连人类都不是...
在想到了这个绝望的事情后,我踉跄地倒在地上,远处的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就像是远得遥不可及的幻境般,现实则是爬满了老鼠和垃圾的冰冷肮脏地面。
可是为什么...
我是如此地不想死,不想消失,不想被覆盖?
难道就是因为我的求生意志,我才被银龙选中的吗?
我用没被麻醉针射中的那只手支撑着地面,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光线稍微明亮一些的街上。每个路过的人都看着不穿斗篷,还穿着奇怪病号服的我,就像是见到得了瘟疫的人一般,避我而远之。
我的视线慢慢开始模糊了,那刚才拿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殴打银龙的手也在颤抖,我的内心中竟然开始有一丝后悔了。
银龙为何总是要默默承受,难道错的是我?
初次见到银龙的那个时候,我确实是想去死的,这么说来,我也骗了他,骗他我不知晓何为生死。
路边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喊叫了,似乎是在叫什么人,很快在我的身后就有几个拿着短棍和钉棍的人出现了,他们正在朝着我走来。
对不起银龙...也许从一开始碰见你就是个错误。
你和我们不一样,是完全不畏惧死亡的存在吧。对于这样的你来说,当我们说着死亡的时候,你是做何心情呢?
嘲弄我们,还是怜悯,还是优越?
我已经听不清身后的那群人在说什么了,我只是一味地前进,我只能前进。
他们的钉棍重重地殴打在我的身上,我能感觉到微微的刺痛,但是又没那么明显..呵,居然被这个麻醉剂给救了啊,至少能免去一些皮肉之痛了。
随着他们的更多的闷棍敲下来,我的视线已经被鲜红覆盖,双腿双脚这次是真的彻底无法支撑我的身体了,就连能够支撑地面的手臂都如同塞了棉花一样无力。
死之前,我会想什么呢...
银龙。
他在中庭那里晃动着脚丫,整个世界都随着他一同化作宁静的虚无,尽管他没有微笑,甚至还带着一点悲伤,可是对我来说,那就是最耀眼夺目的..

[chapter:10]
带着一点点雾霭的清晨,我在鸟居这里调整胸口的的零件,不知最近身体到底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总觉得好像能听到一些沙沙的电报声音,希望可别是零件老化了。
“十一,你在干嘛呢?”
玉恒突然从我的后面出现,我被他小小地惊吓了一下,因为颤抖而没抓稳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吓我一跳,是玉恒啊,我还以为是魔物呢。”
“魔物不会跨过鸟居的,真是的,都已经过了两年你竟然还会这么想。”玉恒把绑着的头绳摘下来,套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身上有着食物的香气,还穿着围裙,看来刚刚在烧早饭。“放宽心,我们吃饭吧。”
“嗯。”我故意凑近他,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弄得他脖子痒痒的,柔嫩的肉垫轻轻将我推开。“看来早饭有炒蛋卷呢,好香啊。”
“真是的,就算不凑过来闻,等一下回到房间也能看到啦!”
我和玉恒来到神社过去会客用的大房间,我环顾着四周,两年前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如今已经增添了许多家具物件。尽管玉恒不需要吃进食,而我也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合成食物就可以维持生命,但我们还是坚持烹饪三餐,因为这样子才有生活的感觉,而且我们都能尝出食物的味道,吃好吃的料理也是我们的每天的小乐趣之一。看着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饭菜,我不禁有些恍惚,在这两年我的每一天和玉恒过得都是这样温馨和幸福,魔物的威胁离我们总是很遥远。
“啊对了十一,家里的酱油又快用光了,得空可以下山帮我买一些吗,我会跟在你身后保护你的。”
在这个神社的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可以进行简单的贸易,不过玉恒从不见于人前,购买食材的任务基本也就交给我了。
“说到外出...玉恒,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
我将筷子搭在碗边,似乎是感觉到了我反常的正经,玉恒也将手中的碗放下,静静地听我说。
“之前和你聊过,如果有素体的话我可以一直永生对吧?”
“嗯,我记得。”
“所以现在就是...那个,该到了更换素体的时间了,其实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需要换的,最近总能听到身体里有一些异响,我知道你最不喜欢的就是外出,但是我一个人回到安德市..”
“我和你去。”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然后把熊爪搭在我的手背上。“这么重要的事早点和我说就好了呀,我怎么可能会拒绝你呢?”
“可,可是,你是那么讨厌见到其他人。大城市里的人口数量远超乎你的想象,如果你直接见到那么多人,一定会崩溃吧。”
“并不是讨厌见到其他人,村民也好,外面城市里的人也好...只要遇到他人就注定会留下某种‘回忆’,但是正是因为留下了这种东西,才会感到痛苦。”
“可...难道就没有美好的回忆吗。”
“正因为美好所以才痛苦...十一,我有些话一直想对你坦白。”玉恒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裤子上的面料,他似乎正压抑着自己,他也许还在考虑要不要讲出来吧。
于是我也回应了他:“没关系的,玉恒说吧,我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那我要讲了,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对别人说这种事了....我其实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具有你们所说的拥有奇特能力之人...最开始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兽人。”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家里一直经营着这个神社,父亲聆听着村内所有人的烦恼诉求,以神的名义为他们排忧解难。”
“那段时间,我真的相信过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相信父亲是神使。直到我继承我父亲的职位,我才知道一切都是骗人的,所谓的能够听见神的声音...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们家根本不是什么神使世家,只是个一群骗子而已....”
我看着玉恒愧疚的表情,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可是你和你父亲虽然听不见神的声音,却着实为村民们排解了烦恼吧,如果这样的话,也并不算是完全地骗人啊?”
他抬起头来,眼中渐渐有了色彩,好像过去从未有人给他这样的抚慰。
“这个在军队应该就叫做心理治疗吧,既然你帮大家疗愈了心伤,那大家尊敬你为‘神使’,给你们家地位和报酬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可是,那之后的事情...”玉恒痛苦地捂住头,似乎不愿再回想起之前的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把大家都害死了...”
“玉恒,不要勉强自己想起来。”我将他抱入怀中,就像他在那个时候给了我被制造出来的意义,我也希望能够成为他的依托。“我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中祈祷神明能够带我脱离战场,但是回应我的只有魔物的咆哮。真正将我带离那个恐怖世界的人,是你,玉恒...其实你对于我来说,就是我的神明呀。”
“真的吗,像我这样的罪人..也能给别人带来幸福吗...”玉恒在我的怀里就像孩子般撒娇哭泣,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即便是像玉恒这么强大的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需要我,依赖我....我此刻才理解了为什么给予我感情的士兵会有如此想活下去的执念了,在我的记忆库中,他有一位同性伴侣,他上战场前依依不舍地与伴侣告别,却死在了战场上,留下的大脑变成了我记忆库的基础....
有了爱的人,自然就会有对这个世界的不舍。
.....
.....
“哦哦哦,笨蛋醒啦,吓死我了,还以为那群警察给里面零件敲坏了呢!”
“好啦,小点声,簌簌,外面还有客人呢。”
这是哪里...身上有种异样的痛感,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许多罅隙中的潮虫啃咬一样...
每当我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象我在
我从十一的记忆中挣脱出来,眼前是一个萨摩耶犬兽人种族的小女孩,她旁边还有一个人类成年男性,看上去非常和蔼,好像和卖武器的大叔差不多年纪,约莫有四十岁左右了...
“我...我...”
我想要表达疑问的话语说不出口,却发出了类似于电子音的异响,我紧张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大叔似乎感到了我的惊慌,他指了指我的身上,就好像是让我不要担心。
“你被弗雷多民的警察袭击了,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都是皮外伤而已。我们已经给你做了应急处理了,接下来只要找到威特先生给你再检查一下就好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才想起自己为何被拐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我警惕地把被子掀开,这才发现我身上绑着许多条绷带,但胸口那里包裹着我核心,证明我只是个人造人的机械部分正展露在这两人面前。
怎么办,被发现了,我要逃跑吗?就像是之前从银龙那里逃出来一样,我和人类不同,他们发现我的身份后必然不会接受我的。
“都怪你自己不听话,怎么能在弗雷多寨子里连斗篷都不穿就上街呢,被警察打都算好的了,要不是我和老爸收留你,你就要被送到处理厂了!”
小女孩毫不客气地说着,字里行间并不像是排挤我人造人的身份,倒像是在知道我是人造人的情况下的在教训我。
“簌簌,不能那么没礼貌。”大叔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小女孩却反而更加亢奋了。
“他又不是什么大人,战斗型号25代才刚出没有两年嘛,我都已经出厂十年了,照理来说,这种笨蛋应该叫我姐姐。”
“你们在说什么...战斗型号25代...出厂...”我故意装作没有听懂,叫做簌簌的小女孩叹了口气,她抓弄着自己的头发,然后似乎像是找到了什么。伴随着毡布一样的东西被撕开的声音,我看到了她的最真实的一面,她的整个头都是被铁皮包裹着的,只不过那层皮肤做的实在是太仿真了,将她非人的一面隐藏得很好。
“你到底有什么好瞒着我们的,这里是安德市的下城区,弗雷多,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一切会说话,会呼吸的东西,有些甚至可能都不是生物。人造人,机械人,兽人,智能魔物...只有你没见过的和想不到的,你不会以为你很特别吧?”
簌簌把头套又再次戴了上去,然后发出的声音有些得意。“哎呀,特别是像你这样的战斗型号的人造人,全身都是标志性的蓝色,又都长得一个样子...上街连斗篷都不穿,是没人教过你弗雷多区的规矩吗?给彼此留下最后一点底线,不要被上城区的人发现这里的异样,如果连这点最基本的规则都不能遵守的话,还是赶紧去死算了...哎呀,好痛!”
大叔拍打了一下簌簌的头,簌簌不高兴地看着他,但还是住了嘴。大叔递给我一杯温水,似乎像是想要稳定我的情绪,不过说实话,在知道我只是个人造人之后,已经完全不再想模仿人类自我冷静的方式了。大叔见我抗拒的表情,便将那杯温水放了下来。
“总而言之,我们不在乎你的身份,我们所开的店本身就是为了类似于人造人的群体...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留下来呢?啊,当然你也可以养好伤之后就离开这里,我们不会强求你的。”
是啊,银龙那个大骗子,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的。
“我要留在这里,至于你们说的威特,他是谁?”
恐怕和我想的是同一个人。
“是弗雷多区最有名的老机械师,可以说是你们人造人的医生吧?他甚至比上城的专业师傅还厉害。”
“他是不是住在一个潮湿阴暗的街区地下室?店里还摆着很多...奇怪的机械人,都是同一张脸的那种。”
“有没有很多奇怪的机械人我倒是不知道,不过你说的街区地下室倒是...”
“那我不去,从今天起,我就这个状态就可以了。我要留在你们这里,你们说过这里就是为了人造人吧开的店吧,我本身就是战斗型号,想要我和谁战斗还是去拼命我都没问题,给我一份工作吧!” 我不耐烦地打断大叔的话,其实按道理来说,是他们救了我,我没有理由像现在这样发脾气的。
“好啦好啦...我们知道了,如果不想去威特那里的话也无妨,你也可以就留在这里工作,不过我们不是需要保安,只需要帮我们做一些杂活就可以了。”大叔双手放在身前,似乎是害怕刺激到我。
“喂,虽然不是我们救了你,可是我们让你在这里养伤,你最好客气一点!就算你是战斗型号又怎么样,这个弗雷多最不缺的就是打架的人了!”簌簌严厉地批评我,但我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心思听她后面的批评了。
“不是你们救了我?”
“是啊,是一个...”
“簌簌。”大叔咳嗽了一下。
“啊对,忘了忘了...”簌簌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就好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毕竟是弗雷多的警察们嘛,还是不能公布他们名字的。”
“对了小伙子,你有名字吗,一直不知道名字的话称呼也怪麻烦的,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你起一个。”大叔也继续搭着腔。
名字...我该有名字吗。
“二十五,叫我二十五就可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样的数字。过去,绣夏是老夫妇为我命的名,而银龙也这么称呼过我,那时我觉得自己是人,所以该有称呼。
可现在,也许只需要代号就行了,就像十一一样,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并非人类,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好吧,也确实有这种会把自己的出场序列号当做名字的家伙,真是没有创意。”
簌簌说完把一套衣服丢给我,然后起身从房间气冲冲地走了出去。等到她的身影已经从房间消失后,大叔才吁了一口气。
“你别在意我女儿那个样子,她其实很关心所有同类的,只是已经被伤过太多次了..”
“女儿?大叔你不是人造人吗?人造人为什么会有女儿?”
“不,我并不是人造人,而是真正的人类。簌簌是我捡回来的人造人,她已经陪伴了我十年了,我早就将她视如己出。”他看着我眼中的不解,然后继续往下解释。“在她眼中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吧,所以你用自己的编号这种事情,就好像是人类和人造人应该有所区分一样,让她感到不开心了吧。”
“难道不是吗?”我能感觉我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人类和人造人不来就不该是一样的,而且像能在一起生活那么久,真情实感什么的...”
“.....我不知道你来到弗雷多之前经历了什么,不过世界是很广阔的,而且形式也是很多样的。在网络上也好,在现实中也好,在自己封闭的空间也好,对象是人或非人,都是情感的寄托,不要因为一次的伤害就从此再也不相信那个它的存在。”
我听不进去,那不过都是他的漂亮话而已。他和他所谓的女儿在一起,自然是不会在意,那我呢,银龙给了我新的生命,现在又算什么..
大叔看着沉默不语的我,也站起身来走向门旁。
“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还是多躺一会儿吧,你身上还是有很多仿生的部件,和人类一样需要靠休息让它恢复到更好的状态。”
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着:“就像人总会说心灵的伤口,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的,所以如果觉得会心痛,说不定也是因为你更像人呐。”
“时间...”我叫住了他。
“嗯?”
“上班的时间,告诉我。我会去的。”

[chapter:11]
在我离开过那对父女的休息室之前,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一身尺码有些紧绷的西服衬衫,还有花哨的领带和外套,以及...一个奇怪的卡通面具。
我设想过无数次工作上的内容,在这个混乱的地区所谓的能够包容人造人的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造人像是帮派火拼一样制造暴力事件?还是灯红酒绿,就像是这个街区整体的风格一样,充斥着人们的欲望?
然而当我走出去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丝反差。
宁静,隐秘...潜藏着些许危险,就像是陡岭村外的夜晚森林。店内的空气有些微微凝重,带着一丝可疑的甜腻,一共有大概十几张小桌或者类似于用酒桶搭成的椅子,这里并没有天花板的光源,有的只是桌上一盏盏发着淡蓝色的油灯和四周墙壁的光条。悠扬且缓慢的音乐在吧台处响起,不过老板和簌簌在那里忙前忙后,他们和店内那些在座位上闲聊的客人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看上去在这个狭小空间的客人们似乎都很享受着这里的氛围,他们聚在一起,桌上放着闪着荧光的酒杯,谈笑言欢。虽然也有一些客人戴着兜帽披风遮掩自己,但绝大多数“人”都是显露着自己的真实一面,甚至连球形关节和螺丝铁板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但他们豪不掩饰自己是机械的事实,就像人类一样攀谈。
我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为什么,他们都能够认同自己的身份呢,而且明目张胆地在这里,模仿着人类的动作...
我的脑内回响着从“诊所”逃出来之前,威特所说过的话。
即便是拥有人类的记忆和感情,他们也并非真正的人类,不过是靠着程式重复过去的幻影而已,把情感寄托在他们的身上根本毫无意义!
“大傻个,别在那里光站着了,如果身上的伤口还很痛的话今天就来厨房帮工吧!”
簌簌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我本想恼怒,可看着整个空间的良好氛围,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介意这种无聊的事情。我只能尴尬地走近吧台,看着父女两人的吧台前也坐满了人造人的客人,偶尔客人们也会向父女二人搭话,看来都是老熟人。
“别光看着了,一会儿还会更忙的。”
该死,做就做...
我跑到吧台后面,按照那对簌簌的指示做所有的杂活。
虽然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工作,不过这里似乎是那些人造人前来娱乐消遣的地方,簌簌说他们一般称其为酒吧。当店内忙起来的时候,也就没空去想一些负面的东西,随着客人慢慢变得越来越少,很快就到了打烊的时间了。
就在此时,一个奇怪的斗篷客来到了店内,他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在店内四处张望着。我过去尝试用簌簌的方式招待他,他却慌乱地走开了。
“刚才那个是..”我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脑中似乎有了一些猜想。
“应该是看到我们椅子都收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再过来了吧,总会有善解人意的客人啦。”簌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还未愈合的伤口被弄得有一点点痛,没想到她的力气倒是不小。“傻大个,做的很不错嘛,以第一天的工作来说学的很快了!你马上就要成为本店的优秀员工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优秀员工,不会是因为店内只有我一个帮工才评选的吧?”
“答对了!”她灿烂的笑容让我一阵无奈。
经过了一个月后,我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连簌簌在帮我换绷带的时候都会感到惊讶。“这就是战斗型号的机体强度吗”这种感叹的句子,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
他们也会发我一点点薪水,不过我还是没有什么将钱花出去的地方,也许现在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
偶尔我也会想着,银龙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到神社了呢。当我想要去那个地下“诊所”看看他时,却又没有勇气...
也罢,反正银龙是想要把我当做十一的素体而已。我在店内的这一个月期间也慢慢明白了很多事情,那就是像我这样的战斗型号,即便是在弗雷多也短时间内没那么快能找到。
所有的战斗型号的人造人都在军方的管控之下,早些年流入到民间的也都已经销声匿迹了,只有簌簌和老板见多识广还对之前的一些客人有印象,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既然我是这么独一无二的机型,十一的芯片又还在我这里,只要我不出现,那银龙就一辈子都只能这样惦记着了,想想就让人解气。
“二十五,别在那里发呆了,快点上酒了!”
簌簌的催促将我从心中的小世界拉了出来,
“来了!”
当我把酒端上去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不想看见的人。
那位传说中的机械师,也是银龙的协助者——威特,他正坐在卡座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尴尬地端着酒,在一番对视后,我突然想到我根本没有惧怕他的理由。我将托盘摔在桌上,然后将酒杯放在他面前,一点酒水在我的剧烈推搡下撒出了几滴,他看上去并不在意,并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坐下喝一杯吧。”
他苍老的声音在喝了酒后更显风霜,说出的话更是让我出乎意料,我皱着眉头,准备着最能伤人的几句话。
“哎呀,这不是威特先生吗,二十五,你快坐下陪他喝一杯!”簌簌突然出现在我后面,她的表情难掩惊喜之色,她将我推到桌台前,似乎是真的想要我在上班时间和这个老头喝一杯。
“我不...”
“人家可是全城第一机械师呢,你要是以后有什么毛病,他可全都能帮你解决,你就坐下吧!”
簌簌硬是将我按在椅子上,我感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毕竟就是这个家伙将我拆开过,他可以说是银龙派来的帮凶。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位啦,多聊一会儿吧,大堂的客人交给我就好了。”簌簌快速离开了,她可疑的态度让我明白了些什么,看来等下可不能轻易放过她。
现在只有我和这个老头面对面坐着,我感觉凳子就像是有钢刺般在扎着我的屁股,让我想要快速起身离开。我们二人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他一口酒接一口酒地喝着,脸上因酒精的泛红和花白的鬓角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别样的苍老,直到一杯饮尽,他才缓缓地开口。
“她叫你二十五,你是已经放弃了过去的名字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我记得你叫绣夏。”
“呵...没听过这样的名字,你是不是把我和别的人造人认错了?”
“没必要拐弯抹角的,你可真是个别扭的家伙,比起十一来说你的性格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啪——!!”怒火攻心,我用力一拍桌子,扯住他的衣领,周围的顾客都好奇地将目光聚集到我们这桌。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就是想让我来当十一的容器吗,我告诉你们,想得美!”
“呃——”他似乎有些喘不上来气,看到他的生命被我轻松拿捏的样子,我感到了一丝得意和复仇的快意,于是我微微放开了桎梏,让他得以喘息。
“我已经...咳咳,到了这个年纪了,死亡离我不远了,倒也不用你亲自动手。”他剧烈地咳嗽着,我能感觉到其他人向我投来了敌意,这也难怪,毕竟他相当于是我们的“医生”吧。“在我死之前...我希望玉恒...也就是银龙,能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谁折磨谁!他只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而已!”
“他从来没有因为恶意而骗过你...只是想从你那里得到答案而已,因为他真正会伤害的人永远只有他自己。”威特在口袋里摸索着,然后拿出了一个有些银色的小金属块。“你所介怀的东西就是这个吧。”
“这是什么...?”
“十一的芯片,玉恒让我帮你开刀只为了做两件事,一件事就是将这个芯片从你体内取出来,另一件事就是治好你。”
我难以置信地抓着威特手里的小金属块,这像是直白简单的谎言,但看似是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相信吗?真的要相信吗?
我询问着我的内心,其实对银龙的那份感情一直炽热,甚至如同将我的心架在火上炙烤般痛苦。
我听簌簌和老板他们说,新的战斗型号为了不像过去那般难以操控,从被制造出来时就只有绝对的服从和战斗欲望。我的存在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让我没有像其他型号一样在战场上直至毁灭,也慢慢摆脱了对于战斗的渴望。
那时初见到银龙的感觉让我心在狂跳,现在想来那便是心动的滋味,可是有了它之后的每一天都让我求而不得。为什么,为什么只拒绝我呢?
我将十一的芯片握得更紧,像是要将它捏碎一般。
为何,你可以对十一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呢,只是因为十一骗了你,说他会永远在你身边吗?
“银龙...在哪里?”我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让自己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他已经离开安德市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有些焦躁地搔着自己的毛发,威特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
啊,该死的,他就这么走了?真的?!
要不要这么不负责任,随随便便就把我救回来,又随随便便让我拥有他人的记忆...
随随便便地让我...没有办法忘掉你...
我们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像是互相较劲地沉默,一想到银龙离我远去将我丢在这里,我就焦虑到恨不得冲过去找他,可是我见到他又有什么用呢?
直到我终于受不了了,将芯片摊在桌子上。
“把这个移进去吧,让我拥有十一的记忆,成为真正的十一。我是谁无所谓,我只想陪在他身边。”
“真是不懂人造人的思考逻辑啊。”威特将杯中之酒饮尽,然后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就像仰天长叹般。他的行为就像是在嘲笑我刚刚那如此强大的决意,我本已屈服,但却又遭到羞辱,一时间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人类是不会这么做的。况且,你我不过都是有限的生命,怎么陪在一个拥有无限生命的人旁边呢,你陪在他的身边,无异于是披着荆棘拥抱他,将他伤得更深罢了。”
“那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放任我去死呢!还要将这种东西塞进我的身体里,难道他自己就从没有想过再和十一见面吗!”
谈判破裂了,我受够了这个满嘴大道理的老头,如果不能将银龙带到我身边,又不能让我原谅银龙,他来到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羞辱我吗?因为我不是人?即便都不是人,却不能像十一一样给银龙想要的感情?
“你还不明白吗,我将十一的芯片拿给你看的道理?”他将那枚芯片夺了过来。“你本来就是一台杀戮机器!不管过去多少年,你也不可能具备人类的感情,因为在你的程式,你的底码中就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是玉恒在不知情的时候把这一切给了你!”
“什...”
“玉恒和我说过,当时你的身体坏损严重,他不知道怎么救下你,只得用十一的旧部件尽力一试,虽然你确实醒来了,但那也只能是缓一时之急。因为玉恒不是机械师,他不知道怎么修理你,你的体内还是有很多坏路。是你一直把自己当人类,他才背负起那些莫须有的责任,为了救你来到这让他痛苦的城市!”
我捂着自己的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为何我被救下来之后慢慢不再麻木,为何会如此心动。
“我会爱上银龙,是...因为十一的芯片。那不是我自己的意愿?”
威特没有用言语回答,但是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可是,可是十一的芯片都拔出来了,我为什么还..”
“在植入的时候很多记忆和感情就已经慢慢下载到你的记忆库中,覆盖了原本的你,因为你原本就是‘无’啊。一个空的容器。他来到安德市想移除十一的芯片不过是想给你自由...让我修好你,让你作为你自己活下去。”
“我也曾想过直接删除你记忆区有关十一的所有记忆,但是你的核心区早就损坏了,贸然乱动甚至会让你变成一台躯壳。谁也没想到你居然能用这些记忆片段,只得出了玉恒是想要用你当替身这种结论,如果我真的要把你变成十一,你还会从我的工作室醒过来吗?真是农夫与蛇的真实写照..”
原来,我从来就不是因为自己的意愿爱上银龙的,我今日所得的一切,都是银龙给予我的。
哈哈哈哈,真是多管闲事,撒了那么多谎,只是为了让我能以“人”的身份活下去,我冤枉了他,他还要默默认了,真是...
真是...哪里来的烂好人!
我拍桌而起,身后却传来了“咯哒”的声音。
“你和十一相比,确实有很大的不同,你那份植入底码中的血性是无法抹除的,所以我不许你离开这个安德市,更不要想着去找他了。”
威特拿着枪对着我,这次不是麻醉枪,是能量武器。那把枪射出的子弹来贯穿我的胸膛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你的机体极限活动时间不过两年,现在数数也就只剩下半年左右,就算更换义体也无法保存你现在的记忆了,见他有什么用,徒增他的伤感。”他又把手臂微微抬起,将枪口对准他自己。“我也快不行了,人类的寿命都是有极限的。如果你还拿玉恒当朋友,那最好的做法就是别死在他面前。”
我被他的话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把枪放在桌面上,用手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对准自己的头,然后拄着拐杖离开了店里。
我拿起那把枪,周围的人都不敢看我,为我留出了一个隔离好的空间。我拿着威特给我的枪,将枪口对准我自己的脑袋,然后轻轻放下,又再次将它对准我的胸口。
威特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簌簌之前告诉我,宠物狗会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离开家里,然后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默默死去。只要主人不知道自己死了,那就不会伤心。就像薛定谔的猫箱一样,只要不打开猫箱就永远不知道猫的死活,哪怕猫箱已经招了虫蝇,也可以欺骗自己。
如果我现在彻底死了,至少银龙就不用亲眼见证我的死亡,之后的很多年里,再出任何意外,只要我永远不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我在银龙心中就不会死。
——如果想去找银龙,或者承受不了的时候,就自杀吧。
身为机械师,身为医生的威特留给我的最后良方,竟是这个。
那一晚上,簌簌没有让我做任何工作,我点了一杯又一杯酒,将这些帐都算在我自己的工资上。我想要喝个烂醉如泥。

[chapter:12]
“你好,我们已经打烊了——哦,是你啊,今天也来看二十五?”
簌簌露出了自己身为萨摩耶犬的微笑,这是她会对每个熟人露出的温暖笑容,让人见到就会感到格外舒心,她像往常一样将一杯调好绿色苦酒的递给斗篷人。
“嗯,不过有些话对我而言很难说出口,我让威特代劳了。”
穿着黑斗篷的人遮掩着自己的面孔,不过若是仔细观察,能从他接过酒杯的手掌和毛色看得出他是一只白熊兽人。
簌簌无奈地笑了笑:“但我觉得威特似乎没有好好传达你的话,还曲解了不少。”
“你是说?”斗篷客将酒杯放下,似乎有些紧张。
“有话直说是威特的优点,虽然我并不讨厌威特这样的性格....但...”簌簌扇了扇空气,指了指那边唯一没有撤台的桌子。“你闻到了吗,空气中掺杂着某个人喝醉之后乱吐的味道...就算以我的角度来看,威特也确实说得很过分了吧,哪有医生会把枪丢在病人的面前,就好像在说如果太痛苦了就给自己安乐死一样。真是的,结果二十五想了半天,最后在那边借酒消愁。”
“我去看看。”斗篷客焦急地把酒杯放在吧台。
“诶,你可慢点,地上都是他吐的东西,要是滑倒蹭到身上那可脏死了。”
斗篷客踩着湿滑的地面来到了那个喝醉的人面前。烂醉如泥的蓝色虎兽人一只手摊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拎着酒瓶,他的毛发被自己的汗液和酒水黏连在一起,桌上不止是酒还有口水和呕吐物混合在一起散发着奇怪的酸臭味道,看上去非常狼狈。
斗篷客毫不介意这些脏污,他将蓝色的虎兽人从桌上扶起来,脸似乎黏在桌上太久了,在起来的时候还有微小的刺啦声音。
虎兽人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正在与他接触,他没好气地推开斗篷客,嘴里嘟嘟囔囔地让人听不清楚。斗篷客被推到一旁,因为被这样地推搡让他显得有些无措,最后他还是选择坐在了虎兽人的对面,看着虎兽人整个脑袋都在仰天打呼噜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喝多了就回房间休息吧。”
“我,我不回!簌簌~你,少骗我了,等我回屋了,又要和我说快点睡~”
“可是你已经醉了,我们要打烊了不是吗。”斗篷客知道虎兽人已经醉到分不清眼前人是谁,他开始模仿着簌簌的腔调,打算再次扶起他。
“开,开玩笑~打烊?银龙还没,还没来~打什么烊~!我要等他!再拿酒来!”
“他不会来了,他太过胆小,已经离开安德市了。”
斗篷客慢慢捏紧拳头,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又坐回到位置上,他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
“哼,他骗我...我知道他把我送到店里的....你们不说我也知道,除了他谁会救我....我也知道是他每天都会来,对不对?他穿着斗篷,到角落里喝好苦好苦的酒....有一次你调好了我在送过去前....喝了一口,呵...你猜怎么着,又苦又辣,就像..风油精兑水...”
虎兽人翻了个身,变成伏在桌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浑身开始抽搐,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嚎啕的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每天都过来,却连一声招呼都不和我打!是在生我的气吗,又一声不吭说要离开,我到底哪里不行了,我明明和十一长得一模一样,可就是得不来一样的感情....”
斗篷客浑身一震,他按耐不住,推了推虎兽人,虎兽人不耐烦地将他伸过来的手拍开,趴在桌子上被夹在胳膊肘之间的声音沉闷而苦恼。“你...你别碰我,我就这样了,反正他不会再多看我一眼...不如就这么让我...喝死算了...我都没有勇气给自己开一枪...”
“绣夏,别这样想。”斗篷客将自己的兜帽摘了下来。
“嗯....簌簌...你不是叫我二十五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了...”虎兽人抬起头,梦中期待的白熊就在他的眼前,他吃惊地张着大嘴,半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发出惊喜的啊啊声。当确认了那真的是银龙而非他在半醉半醒的幻梦时,他只挑了一句最谨慎的问候。
“银..是银龙吗...?”
“是我。”
绣夏直接爬到桌子上,他惊讶地捧着银龙的脸,生怕这是虚幻而短暂的梦境。
“骗人的,你是簌簌对不对,你和那个威特联合起来欺骗我,就是为了拿我寻开心。”
银龙摇了摇头,让绣夏内心彻底稳定下来。“绣夏,对不起,我没想到威特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那都不重要了...银龙,你回来了,你还在我身边,你愿意见到我...咳...咳咳咳!”
过于激动的绣夏差点忘了自己喝了太多酒,他险些吐在银龙面前,但还是为了不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忍住了呕吐欲望。
“银龙,为什么现在才愿意见到我...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知道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可是看到你和我之间的距离,我会更加难过...为什么,是我那天误会了你惹恼了你,还是别的原因...我都可以改...”
“绣夏,对不起...”银龙轻轻推开绣夏,这样的拒绝无疑是在绣夏的头上浇了一盆冷水。“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本想悄无声息地走,可是你这样让我真的放心不下你,原谅我又出现在你的面前..”
“为什么?”绣夏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他有些粗暴地抓着银龙的肩膀,平时用来撕裂魔物四肢的虎爪嵌进了银龙皮肉中,鲜血从黑色的斗篷中渗了出来。“你为什么还是要离开!到底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呢!十一的记忆..我也有!十一的脸也和我一样,你想让我变成他的样子我就会装成那个样子!求求你,银龙...不,玉恒,你不能再离开我,我会疯掉的!”
“和十一无关啊...”银龙忍着双臂的剧痛,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轻抚绣夏的脸,绣夏的眼神慢慢恢复了原本的清澈,他紧忙松开银龙,但是这伤害已经造成了...该怎么办。
“绣夏,我和你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而是我啊...”银龙伸出双臂,被绣夏所抓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我是...怪物啊。”
“不,你不是...这算什么...难道我的生命都是由人来赐予的这种事不是更加荒唐!?你能活很久?你可以不受伤?我根本就不他妈的在乎!”
“....抱歉..绣夏...我在乎...”
“我根本就不想这样....这不是恩赐,这是名副其实的诅咒....这诅咒还会一直席卷,将我身边所有爱着的人都带走...”
“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了,绣夏,再留在你身边只会给你造成危险。”
银龙说罢,将斗篷再次披上,他快速从正门离开。绣夏跪在满是呕吐物的地上,感觉自己连挽留他的能力都没有。
“砰——!”
银龙刚出门不过几秒,门口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绣夏下意识地喊着银龙的名字,他冲了出去——
几个穿着大衣的人将酒瓶倒着拿起,他们用力敲击墙壁,瓶底应声粉碎,留下参差不平的尖端变成了一把利器。他们将这把凶器对着银龙,狠狠地刺向他的身体。
“啊啊啊!快停下,你们干什么!”听到瓶子碎裂声音的簌簌急忙赶到,却目睹了这震撼的残害画面,酒吧的门牌被划上一条长长的血线,银龙白色的毛发瞬间被染得一片血红,在那群人连刺了银龙四次后,他已经如同染血的凶樱。先一步赶到的绣夏被两个人架了起来,不由分说的小腹击打让绣夏把今天晚上的酒一起吐了出来。簌簌想要冲过去抢夺那把凶器,银龙却用肉眼看不见的柔和风壁将簌簌推开,他张开双臂,很快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便愈合了。一些残留的玻璃碎片被快速再生的皮肉包裹住,让他痛得龇牙咧嘴,但他用自己的熊爪在自己的身上狠狠抠出五道血痕,将细小的碎片连同那些碎肉一切扣了出来,紧接着伤口再次高速愈合,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般。
这种如同自残的治疗方式和高速再生的肉体让这群袭击的人都吓得瘫坐在地上。
“啊....啊....怪物....魔物...”
“我就说上面的那群军队老管,怎么可能会花这么大加钱让我们打残一个小孩...!这根本就不是人啊!!”
在场的几个人瞬间被吓楞了,就连簌簌也不例外,他从没听过威特说过这位斗篷人还有着这种能力,她只以为银龙是威特的好朋友。
银龙望着绣夏,其他的人皆被银龙刺激得呆傻,命运的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周围变得一片肃静。
“绣夏,这世界即是我的地狱。”
“在这个地狱中,你们都有着名为死亡的解脱。”
“可是那是离我最遥远的东西。”
一阵强风将银龙已经满是爪印和烂洞的斗篷吹飞,在他身上露出了满身的伤痕,各种各样的....刀疤,魔物的齿印,烫伤,爪痕,弹孔....
“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们,但是...”银龙背过身去,在那一瞬间,袭击他们的几人瞬间遭受了雷击,灼烧,冰冻,地陷,风暴席卷的伤害。
“这群人是...我们弗雷多区的警察...怎么回事...”簌簌跑过去摇晃那群人,他们都没有死,不过看上去都无法行动了。
“....绣夏,现在还不迟,拜托你,珍惜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活,忘记我吧。我从未讨厌过你,只是和我在一起太过于危险。”银龙将斗篷用一阵风将其卷起,然后披在自己的身上,他在月色下最后的眼神...是如此地悲哀。
绣夏跪在地上,眼泪婆娑,但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挽救银龙,甚至在银龙身边就是一种伤害。他似乎明白了威特的意思,之前一直拿着的枪此刻终于有勇气对自己动手了。
“对不起银龙,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簌簌已经看呆了,她不知道怎么做,那老旧的CPU根本无法运转的这么快速,二十五要做什么,也要想这个人一样开枪然后再高速再生吗?这是梦吗,身为人造人的她会做梦吗?
不,二十五不会,他会死!
簌簌刚要冲过去抢夺绣夏手中的抢,银龙却已经抢先一步如同一片黑色羽毛般轻轻落在绣夏面前,萨摩耶少女停住了脚步,她屏息而立,不敢上前。
枪声迟迟没有响起。
绣夏瞪圆了双眼,因为银龙用自己温暖的熊爪包裹住绣夏因恐惧而冰冷的双手。银龙掉转了枪口的方向,也就是...正对着银龙自己的心脏。
就像曾经,绣夏教银龙如何使用能量武器一样,银龙也温柔地让绣夏端好枪托,并让绣夏将手指穿进扳机前的孔洞...好像二人并非是在进行一场交涉,而是在举行一场誓约仪式...这扳机就像是银龙为绣夏戴上的食指之戒、死亡彩妆。
“开枪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绣夏想要拼命挣脱,可是他却流着泪无计可施,银龙并没有用任何元素魔法控制他,但是为何...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为银龙做的事。
“这是我自己的希望...绣夏,可以,放我自由吗。”
“银龙...银龙!”绣夏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的理智竭力阻止自己的手指,可是银龙却将双手从绣夏的手背转移到了他的肩膀,并将他抱在怀里。
“啊..啊...求求你...银龙...别这样...”
这是银龙第一次这么热切地抱住他。在月色下,二人紧紧相拥,银龙心口处那抵着的致命武器就像是一捧玫玫瑰,是绣夏用来给予银龙爱的道具。
“我已经别无所求了,如果是绣夏的话,我就能自由了。”
银龙亲吻了一下绣夏的额头,然后将自己的头抵在上面。
时间像是被捻平的胶卷,无法倒带,也像是被拉长的指针,无法前进。
“砰——!”
“这样就...好。”
银龙的心窝出流出了汩汩的血液,这一次伤口却没有复原,这是...致命伤。
这看上去就像是...绣夏,杀死了银龙。
“不要,感到悲伤...因为离别...是..留给..”
银龙的话还未尽便没了声息。
能量武器没有硝烟,可是绣夏却闻到了杀戮的气息。
那是从绣夏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扣动扳机,那是一个倒在地上弗雷多“警察”开的枪,银龙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的身前,身体开始逐渐失温。
“哈哈哈哈!我做到了,怪物也不过如此!只要开枪就会死!”癫狂的“警察”还在狂笑,他没有发现在场的另一位修罗,即便绣夏有着能够咬碎牙齿的忍耐,但是也无济于事。
绣夏将银龙轻轻放倒,很快,另一场地狱要盛放在这小小的街区。

[chapter:13]
“快停手,二十五,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漫长的夜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混沌而且疲惫的不眠时间。孤冷的下弦月挂在天空,地面上流淌着慢慢干涸的血液,酒馆前的这条小巷散发着酸臭的呕吐物味道以及血的腥臭气息,肉体之间接触的声音不时响起。
绣夏满身沾满了鲜血,他的瞳孔空洞无物,似乎只剩下了对复仇的执着,他像一个工厂流水线的机械一般反复捶打着肉块,不过所谓的肉块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被绣夏反复殴打的几人早已奄奄一息,他们都曾试图反抗过,将绣夏像条野狗一样囚禁起来,然而他们却忽视了一件事——失去主人的野狗是会发狂咬人的。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绣夏念叨着,他跪压在一个“警察”的身上,拳头还在不停地砸向面前的“警察”面部,对方口鼻窜血,脸部肿大,连话都捋不顺。
“二十五,你快停手啊!你的伤口...你的伤口也!”
当然空手的绣夏也不是轻松就制伏了几个有武器的“警察”,“警察”们的目标是银龙,他们不会对绣夏开枪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总归要好好管教一下绣夏。现在绣夏的左臂已经无法抬起,无论是仿生的部分还是机械的部分都已经被打到惨不忍睹,仿生的皮肉耷拉着,最内部的电子骨骼也断了一截,流出了汩汩的血液。身上多处的伤口如碗口般大小,胸前一道长长的刀口更是直延伸侧腹。他一直在用也带着伤的右臂不停挥舞着,就像是在捶打年糕一样,单调地重复着锤击的动作...
银龙的尸身静静地躺在一旁,因为是一枪毙命,所以并没有给银龙带来过多的痛苦,只是...这份失去所爱之人的悲痛完完整整地传递给了绣夏。
在双手已经彻底挥舞不动的时候,绣夏放开了那个已经快看不出脸部原型的警察,他踉踉跄跄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旁的簌簌想要扶起他,可是绣夏全身上下根本没有那个地方是她敢触碰的,因为这一次他的双臂都已经如同两条烂肉一样耷拉着了。
“银龙,醒醒,我把伤害你的人都教训了哦...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会对你说三道四了。”
“拜托你,再和我说说话吧...就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失去了双臂的绣夏跪倒在银龙身前,然后匍匐在他的身上,寻求着那已经丧失不在的体温。
“太难看了。”
冰冷的嘲讽从绣夏身旁响起,簌簌见到了他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可绣夏的眼中却空洞无物,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与己无关的过路人。
“威特先生,拜托你,快救救二十五吧!”簌簌赶紧跑过来,她抓着威特的手,请求他的帮助。
“你来干什么...现在才来,太晚了...”
威特观察着绣夏的伤势,然后拿出口袋中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枪托,他苍老的脸上难掩悲伤之色,但眼前还有一个麻烦在等待他。
“玉恒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了,你呢,想死还是想活?”威特沙哑的声音如同被大陆干燥的沙暴侵袭,他也一样,因银龙之死而痛苦不已。
绣夏望着他手中的将要掏出来的枪,精神已然麻痹,此时对于他来说,想要活下去还是想要去死都无所谓,他只想要和银龙在一起,想再能听到银龙的声音。他只会沉默,除此以外,他没有力气做任何答复。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威特从口袋中将枪拔出,簌簌尖叫着要去抢夺,但威特已经开枪。
——细小的麻醉针筒射中了绣夏的脖颈。
经过上一次绣夏从他的工作室逃跑的事件后,威特意识到了新一代战斗型号的人造人要比他想象的强韧,这一次他加大了剂量,还研究了绣夏血液样本后,特制了新的药物,一起混合了进去。
“当时我给过你机会,你不好好珍惜,现在就算你想死,我也不会让你死了。”
“你就和我一样,在活着的时候永远承受这求而不得的折磨吧。”
威特的声音逐渐扭曲,绣夏听着这疯老头的疯言疯语,虽没有在意,可若是心里没有一点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是啊,也许威特当时是对的。
如果自己选择了断,银龙就不会来到这个酒馆再来找自己告别,而是直接离开安德市,回到神社隐居吧。
而自己的命运终归是隐于电子之海的虚无和混沌,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像自己这样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绣夏没有一点反抗,他在银龙的尸身上就这样沉沉睡去了,如果能够不再醒来,兴许也是一种幸福。
“簌簌,帮我抬一下这两个人,我的悬浮载具在后街。”
“好...但是你会怎么对二十五,你会治好他吗?”簌簌有些担忧地说着,她还在考虑是否要将二十五交给现在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威特。
“我能治好他的身体,但治不好的是身为‘二十五’的心。”威特看着簌簌,刚刚有些癫狂的情绪慢慢恢复了平静。
“与其救这种活着和死着都无所谓的人,不如拼尽我所有的技术将你的记忆保存下来了。”
“我没事的,能够陪伴在爸爸身边十几年,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之后的日子,可以拜托您保护好爸爸吗。”簌簌叹了口气,她瞄了一眼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警察”。
“我没义务照顾任何人。”威特说着。
“就当是酒钱和这次的搬运费,如何?”簌簌调皮地交涉着,虽然她的计划变动一些,但是结果没什么变化。
她会顶替二十五的罪过,迎来销毁的命运。
闹了这么大,还就发生在酒馆门口,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没想到二十五居然只打工了一个月,就给店里惹了这么多麻烦,不过也无所谓,毕竟这里很快也要歇业了啊。
自己的活动极限时间也不过五年,如果不是威特先生的维护,想必和爸爸在一起的开酒馆的虚幻之梦早就结束了吧。
即便延长了活动时间,终究是有限度的,最近她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内部的老化,这小小的储存区有着太多美好的回忆,如今却在不断被忘记,被侵蚀。她已经和爸爸商量好了,在她彻底停止活动后,这让爸爸带着她的芯片去看安德市之外的地方旅游。这样,也算看过外面的世界了吧?
没有能够永远盛放的花,所以只要开得足够鲜艳就不枉此生了。
事情已经发生至此,威特决定将二十五带走救治的话,她即便反对也没有用,毕竟威特对于她来说可是如同恩人一般的存在。
她也不恨二十五,因为他们很相像,为了以机械之身陪在人类的身边,都各自做了不少努力。
既然花期已过,那便全力以赴地完成最后的盛放和落幕吧。

[chapter:14]
威特的工作间内,没有所谓的消毒水气味,只有机械,铁,还有电线外那一圈胶皮的难闻气味。
很少有人进到过他的工坊内部,因此他也无需在意里面的杂乱和厅堂的秘密,不然若是看到这满屋子的白熊外表的人造人,肯定也要传出去吧,到那时,一定会有如同闻到肉味的野狗过来撕咬他。
他花了足足十四个小时将绣夏的身体修好,将所有断开的线路一点点拼接回去,甚至连外壳的那一层毛皮都一点点粘好,这工程量即便是给其他机械师十四天也未必能完成,但是他却能做到。
他对于这些人造人来说,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是上帝。
即便是在人类的眼中,他也是费雷多区最有名的机械师。
可是这些东西都添补不了他内心中最大的空洞,因为他不是真正的上帝,无法转换生与死的概念。
他看向绣夏,这是一个满口都将自己当人类来看,妄图和比人类还要更高等的存在结合的自大家伙。
机械师自以为创造了人造人,给予了他们生命和灵魂,但不过只是数据的堆叠和人类数以万计个性的组合。
但即便如此,玉恒依然选择了他,并为他而损失了一具肉体。
威特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手术床,刚刚那里还放着玉恒的尸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具没有灵魂的肉体会慢慢消散,连一点踪影都不会留下。
“为什么把我救回来。”
绣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将威特从思考中的世界中带了出来。
“你醒了,比我预计的还快。”
“为什么把我救回来,你不是想让我去死的吗?”绣夏再度重复了一次刚才的问题,威特从椅子上坐起来,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杖颤颤巍巍地来到操作台前。
“为了让你和我一样痛苦,而且是清醒地感觉到失去了他的痛苦。”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还挺变态的。”绣夏冰冷地回答着。“银龙的尸体呢。”
“消失了,他应该是又回去了吧。”
“回去?回到哪?”绣夏一头雾水。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回到他们所谓的神社,我从来没找到过,也没见识过。也许连你也去过,对吧?”
“说具体一点...!嘶...”绣夏激动地坐起身来,身上却突然传来阵阵剧痛。
“你别乱动,我仓库里的粘合剂没有那么高效,小心身体散架。”
“神社,你是说银龙的尸体被送回到神社,还是怎么样?!是谁把他带走的。”
“没人带走他,他自己回去的。”
“死人怎么走路!你别乱开玩笑!你真的是银龙的朋友吗!他都已经...!”
“他根本就没有死!你懂吗!玉恒他不会死!”
“你...你是...说精神层面上的在你心中永存,还是...”绣夏也愣住了,威特癫狂的语气反而让他愤怒不起来。
“他能够长生不老和高速再生,这些你都能够接受,那重生又有何妨呢!即便是我们都认为他死了,他还是能够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啊啊!就是这样!人类仰慕神,终究只能是抬头观望!你这种妄图想要站在他身边的家伙就是在渎神啊!”
“你疯了...”绣夏躺回到工作台,他现在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威特自说自话。“也就是说,银龙已经重生在某处?”
绣夏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片段,那是曾经银龙欺骗他是魔兽时,他脑内突然想起的片段。
银龙躺在冰冷的铁台上上,在他的身上满身已经干涸的鲜血...他樱粉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是瞳孔已经浑浊,很显然已经死亡。
自己用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这段记忆难道是..十一的?”绣夏脑子飞速转着,他并非人类,记忆对于他来说可以被覆盖,可以被下载,甚至能够创造,但是唯独不会错乱。
“你在说什么?”
“十一难道以前也目睹过银龙的死亡?”
“因为就是十一亲手杀害的玉恒,他背叛了我,独占了玉恒的一切!”威特怒吼着,随后那喷薄而出的情绪又变为了细弱的声音。“他们两个却将我抛在这个地狱中,独自受苦,为何,为何那时不将我也带走?”威特此刻质问着绣夏的眼神就像是在质问十一。
绣夏不想看一个老人自怨自艾。
“你对于他们两人的事究竟了解多少?”这个疑问在绣夏的心中藏了很久,威特和银龙刚一见面的时候两人就像是旧友一般,但那之后发生的种种变故让他没有机会发问。
“....这还要问你呢。”
绣夏还在用力去想,但是没有下载的记忆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想起来。
“...你们永远都不考虑玉恒的感受!他每天都反反复复地在死亡边缘徘徊,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要杀掉十一,一定要杀死那群自私的人类!”
威特的话语再次失去冷静,每次提到银龙的时候,他就会失去理智,但是这也为绣夏的交涉留出了余地。
“可他...为什么那么温柔,愿意一次又一次原谅你们,给你们机会,甚至在那次死后拿回十一的芯片,也不愿意告诉我一切的真相...”威特突然流着泪水。
“威特,十一的芯片还在你这里吧?如果你想要知道什么真相,那就全都由我来。”
“可是现在提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不再需要那份记忆了,那对于我们来说..是要命的东西。而且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的记忆区早就损坏了,强行下载记忆的话你会只剩下一副空壳。”
“那就..将我格式化吧,这样就能承载十一的记忆了吧?”
“够了。”
喀嗒。
威特从口袋里抽出枪支,这次并非是麻醉针,而是一把真正的枪支。
“我最后说一次,玉恒对我而言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神,你连他真正的名字都叫不对,不要妄图再和我谈任何条件了。人类和人造人都不配站在神的身边,神决定离开自然有神的理由,我们只能目送他。”
“你...无药可救...!”绣夏试图起身,如果再这样躺在操作台上,一定会被这个老疯子打死。
“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不要再试图动摇我!”
能量枪械聚合的声音响起,枪口冒着一缕淡蓝色的光束,这一击将会穿透他脆弱的身体,绣夏尽全力地挣扎。若是他不知道银龙还活着,想必不用威特动手,他自己就了断了。但现在,他是如此地还想要再见到银龙一面,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银龙回来的!
砰!
枪不等人。
伴随能量枪械的从枪管压缩挤出的爆破声响,冰冷的操作台上溢满了血液与白色的浆体,它们一起混合着沿着台角缓缓留下。
威特,被一击打穿了头部,苍老的脑壳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chapter:15]
“SCB四号,已击毙目标,确认为弗雷多区机械师,威特。”
“目标二号呢?”
“存活,已检测对方机体多处坏损点,无法行动,威胁程度极低。”
“找,地毯式搜寻SCB-1-1的所有部件。机械师很快就到,操作台就使用当前的即可。”
绣夏愣住了,突然闯进的几个穿着黑色军服的高大士兵将威特爆了头,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那些士兵全都长得和他一个样子。
在那一刻,他甚至开始想要笑出来了,之前从来没有自己是人造人的自觉,原来是因为没有一群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围着自己。
他们在用着耳边的话筒与类似他们的长官人沟通,将现状全部传达后,就开始机械般地到处搜刮,整个房间如同被暴风席卷过,最后他们将目光聚集在威特的身体上,然后点了点头。
“喂,你们要干什么...他已经死了!别...!”
绣夏处理过很多魔兽的尸体,但是他从来没杀过人,自然也没见过将人拆开到底是什么样的,然而面前的那群长着他样子的士兵如此轻松自然地拿起军刀,划开威特的衣物,然后将他的皮肤割开,划破肚皮,开始翻弄。仿佛是绣夏自己在残忍地侮辱尸体一样。
“呃...呕....”
绣夏干呕着,刺鼻的血腥味和魔物被杀的时候完全不同,而且他现在连别过头的权利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
“报告长官,SCB五号已确认疑似部件的存在,位于目标一号威特的手杖中。”
绣夏听到这一切,他睁开了双眼,那群“自己”将威特的尸体如垃圾般丢在一旁,而最后竟是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找到了那东西。他愤怒了,为何要做出此等行为残害他人的尸体,毫无意义。
此刻他立刻将自己与这群披着兽皮的冷冰机器做出了区分,他们竟能做出此等行为竟然面不改色。
“好,机械师到了就植入吧,看好目标二号。同时SCB一号,二号,三号遣至陡岭村,以上。”对讲机里的声音提到了熟悉的地名,绣夏听得只冒冷汗。\t
“陡岭村...?喂,你们要干什么,站住!”听到对讲机内的内容,绣夏从操作台上用力拖动着自己的身体,却从台子上滚了下来。
几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蓝色虎兽人士兵将他直接架起来,像是丢垃圾一样甩回到操作台上。
“你们...!”绣夏止住了自己的抗议,这些人和他不同,他们是完完全全的战争机械,无论绣夏说什么都不会传到他们的心中。难道说自己若是没有从运输机上翻滚下来,将也会是他们这个样子?没有作为个体意识的存在,只不过是单纯地被人使用?
空气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沉默,威特的尸身持续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几个和自己完全长得一样的人就在操作台旁边盯着自己,如同一尊尊蜡像,绣夏感觉自己的胃都开始反酸水。
漫长的时间如同拷问一般,此刻他突然很希望那些对讲中提到的机械师快点过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当机械师推门的声音响起时,他竟然觉得如释重负。
“机械师已抵达。”士兵再次通过对讲报告着。
“好,开始执行计划A。”
士兵躺在绣夏旁边的操作台上,他将自己胸前的核心舱打开,机械师按照芯片比对着,并将芯片慢慢植入...
“呃!”
虎兽人士兵明显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过了片刻,一阵难闻的糊味从他的胸腔传出,机械师摇了摇头,将芯片取出。
其他士兵将刚刚还是自己同伴的“东西”从台子上架起来,然后丢到一旁,由第二个士兵接替。
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这一次机械师直接对着对讲机断言:“芯片有威特设置的加密,人造人植入后会被反侵入,烧毁机体。”
“一台的造价也不低,用计划B吧。”
“是的,长官。”
绣夏看着机械师用义肢夹取着芯片来到自己面前,他刚想要反抗,却被其他的士兵抓住了手脚。“你们..要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啊啊啊!!!”
孩童会做出很残忍的天真行为,将昆虫的四肢拆下,并且用木棍戳他,让他继续跳舞。
“停下!好痛....好痛啊!!”
这群士兵就是没有心的拉扯机器,他们将绣夏的四肢如同布娃娃般扯断,外溢的棉花即是绣夏的血液,本来威特修理好的机体现在被活生生地卸掉了四肢,半截电子骨骼暴露在外,还有一部分裸露的电线劈啪作响,血液沿着撕裂的皮肤流淌而出。
绣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械师将他的胸腔打开,植入了那个可能会让他死去的芯片。
“报告长官,计划B成功,威特修理的机体果然可以植入这枚芯片,这个芯片的加密是专门针对除目标二号以外的所有机体准备的”
“把他的记忆全部读取出来。”
绣夏猛地感到了,这一次是真正地作为一个人造人感受到了,脑内正在下载的记忆——
我牵起玉恒的手,我们又来到了这个我出生的城市。
身为一个人造人的我,其实很少能够回到这里,即便是能够有幸做一次月检,也不过是在严密的流程下前往部队的基地。
我记忆区掺杂的那个人类的记忆和情感都很破碎,有关他的事情只能想起一个大概,不过还好对于这个城市的基础记忆还是在的。
我带着玉恒来到他生前常去的一家咖啡厅,我尝试用军队的磁卡来支付,没想到还能用。这本来是用来做应急检查或者维修使用发放的。
我轻轻抿了一口,对于给予我感情的那个士兵习惯所喝的饮料竟是这么苦烫的东西!可是玉恒的表情却非常平淡,尽管他也是第一次喝,但他应该很适应苦味的东西吧?
“十一,接下来要去哪里才能更换你的素体呢?”
“我想想,如果去军队的维修厂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发现吧,要不就去弗雷多区吧?我记得那里是无法地带,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在街上闲逛,只要戴好斗篷应该也没有问题呢。”
......
“下士,加速浏览,不重要的部分就跳过吧。”
“好的长官,我正在快速过滤,这是透过目标二号的记忆区来放映的片段,有一部分也正在缓存。”
现实世界中,机械师一边用手提军工电脑操作着,一边和长官远程对话,数条黑色的数据线连接着绣夏残破的身体,将他的记忆全部下载至这台连接了军方专用网络的数据区内。
......
“这么小的孩子也...无论过了多久,果然人类的劣根性都没变。”
玉恒将小小的人类小孩抱了起来,这里是一家兽肉面店的门前。
我也没能想到在繁华文明的安德市中居然还有着如此的黑暗面,弗雷多区完全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熔炉,甚至比城邦外面的村落还要悲惨。低贱的人没有任何价值,只能拿去当魔物肉的原料。我们看着后厨的加工厂,甚至有一些刚刚还剁碎的....我看着那可怜兮兮的孩子,他几乎是在抱着玉恒的小腿,恳求他买下自己。
“这个,我买下来吧,多少钱...”
我拿出口袋中的磁卡,不过却被那个围着个脏布裙卖家白了一眼。
“你是哪来的小少爷,你看我像是有能刷磁卡机器的地方吗!耍我?你不买我等会还要做面呢,快滚。”他愤怒地把我手里的磁卡拍掉,我无可奈何地看着玉恒,希望他能理解。
“那个,不知这个能付抵用呢,我刚好带了一些矿石。”银龙将小布袋拆开,里面露出了几枚矿晶。
“草,这他妈的是?!”他险些没从缺了个腿的椅子上摔下来,将玉恒给他的晶石捧在手里反复观看。“你要买什么,买我这个厂子?!”
“这是什么?”我悄悄地问着玉恒。
“啊...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货币’,其实只能买几个馒头而已。”他小声地回答着,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
“不用了,我给你一颗,就把这个孩子带走就可以了。”
“哎哎哎,这些不要的你都可以拿走,全拿走,我都送你了。”
我和玉恒看着和这个孩子一起摆着的其他商品,都是一些什么大型机器零件或者破烂的瓶瓶罐罐,还有大块大块连皮都没退掉的魔物肉...我们一致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小朋友?”玉恒拉着那个小孩的小手,可恶,本来应该是我牵着玉恒的!
“威特..”
“你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被他们当肉卖呢?”
“我的父母是...开机械厂的,但是因为负债被...我现在无家可归了。”
“那这样,看来也没地方送回去了,不如先带着他吧,也许可以送到神社下面的村庄找个人抚养他。”
玉恒问着我的意见,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点头答应了。
......
“下士,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播放他和这个白熊怎么去神社的画面!”
“抱歉长官,我还在搜索!但是他的记忆内存和原来想象的大小不一样,有可能被目标一号机械师威特作了删除!”
“给我恢复!我可不是花重金来看别人无聊回忆的!”
机械师焦急地操作着电脑,在他的后台,有些程序正在悄悄上传至军方的局域网。
.....
“唉,结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帮忙制作身体的地方,要等上几个月。”我躺在旅馆的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着玉恒和威特正在玩耍。
“没关系,用来打发时间不是刚刚好,威特对机械厂的那些东西也很感兴趣,对不对?”
“嗯。”
威特这小子,居然趴在玉恒的肚子上,我不能接受!我还没有趴过呢!
威特很有学习机械的天赋,只是不过了几周时间,他就已经可以修理一些简单的电器了。可能这就是父母以前是机械师传承下来的天赋?
“十一,我在想也许威特最适合的地方并不是小村子里,能够在大城市里学习这些东西才是他的幸福吧?”
威特听了玉恒的话,赶紧将玉恒抱得更紧。“玉恒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会给玉恒哥哥添麻烦的!”
“傻孩子...”玉恒的眉眼微垂,熊掌轻轻摩挲着威特的头发。“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的。”
“离开?我想和玉恒哥哥永远在一起!”
我突然明白了,也许是人类的生命对于玉恒来说一个永远的心伤,我不得不将威特拉开。
“你可不要太得寸进尺了,怎么不想和十一哥哥在一起?!”
“我不要,十一哥哥都不是每天洗澡的,身上总有一股味道!”
居然敢在玉恒面前这么黑我,我抓着威特的头发,他灵活地从我怀中开溜,在旅馆的房间中嬉戏打闹,我立刻伸手去抓他。“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哈哈哈。”玉恒被眼前的这一幕逗得开心地轻笑。“威特如果对机械那么有兴趣,要不试试研究十一哥哥,他可是走在安德市科技前沿的人呢。”
“十一哥哥?”威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臭小子,给你看了可别惊讶,我可是军方的秘密武器,你想参悟我的构造,还是等下辈子吧。”我故意把衣服全都脱得溜干净,在玉恒和威特面前甩来甩去。“怎么样,很厉害吧!”
“你在小孩子面前干什么。”玉恒眉头紧蹙,一阵看不见的微弱电流把我的毛发都电得炸了起来。
“咳咳,开玩笑,刚才是开玩笑。”我赶紧把内裤穿上,然后把胸前复杂的核心舱打开给威特看。“怎么样,以威特现在的水平还参悟不透吧。”
威特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是带着一点点露骨的厌弃。
“为什么...机械能和玉恒哥哥在一起?”
“威特。”玉恒突然意识到刚刚这些在小孩子面前有些太过。“这个是十一哥哥的秘密,他以前遭受过事故,所以将身体的一部分换成了机械的。但是因为现在的技术还是不够好,导致他经常需要更换零件,威特以后长大真的成为了很厉害的机械师,给十一哥哥换更好的零件好不好?”
“嗯...”威特像是勉强地答应。
...
“呃,啊啊啊啊啊!咕呜啊啊啊啊!”
现实世界中的机械师突然发现躺在操作台上的目标二号开始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如同前面的那两个战斗型号一样。他手忙脚乱地查看自己的程序代码,然而目标二号胸前已经冒出了阵阵青烟,军工电脑的显示前开始大量地弹窗出由十一承载的记忆视频,无论如何都无法关闭。
从屏幕的正中央像是绽放的花朵一般,朝着边缘而打开的视频,均是一个白熊胸前的孔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玉恒!!玉恒!!!”
断了手脚的目标二号依然在尖叫,与视频中十一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
都是我的错!!!
是我连这种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考虑到,我真是个***!!!
冰冷的审讯台前,几位军官将我口袋中的磁卡丢到桌面上。
“SCB-1-1,你居然敢主动切断军方的联络通道,要不是你蠢到居然敢在安德市内使用这张卡片,我们还真的要当你被某个魔物吃进肚子里了。”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够再生?还能够释放那不可思议的东西,士兵,如实招来!”
我痛苦地捂着脑袋,是我使用了那张磁卡,害得军方发现我就在安德市内。他们在我面前,居然...居然就这么杀了玉恒...!
“副司令,我们真的有必要去审问一个人造人吗,毫无意义,只需要读取他的芯片记忆就可以了。”
一个穿着军服的人对着正中央戴着几枚勋章的军官说着,脸上露着鄙夷我的表情。
“我当然知道这很蠢,但是我最后说一次,他们芯片的密码权限不在我手里...”他指了指上方,他的下官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他们之所以大费周章地将我留着,而不是直接掏出我的芯片,是因为他们不能。
若是想要直接调查我的芯片内的记忆储存,需要得到总司令的权限和机密PASSWORD吧...
“不过,如果我们搞明白那个能够长生的东西是什么,我也能...”他将指着上方的手指弯曲,然后向下猛指。“这可是大功一件。”
“你到底是在哪里碰见他的?!高速再生,能够有着这样生物的地方到底是在哪里碰见他的?士兵,不要冥顽不灵,说出来,这是为了所有人类能够从魔物手中活下去!”
“回答我!”
我无法回答他,玉恒被他们杀死,我没必要告诉一个仇人。
他猛地将一个终端甩到我的面前,视频中是一个冰冷的操作台,那里绑着的是威特。
我还没能从玉恒死去的打击中振作,根本无暇去看威特怎么样。
“救我!玉恒哥哥!十一哥哥!”威特求救的声音传到我的脑海中,我却将头埋进我自己的臂弯中。
玉恒...玉恒...
“看来你是不在乎他怎么样了,对小机械师而言,手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我能听到面前的军官打了一个响指,然后就是机器运行拉扯的声音。
“救...救我...十一哥哥!你答应过玉恒,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我的!你这个骗子,你是个大骗子!!!”
玉恒?
“等等?!”
我猛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了机械锯齿残忍摩擦骨头的刺耳声音,摄像头被一片血污染红,有人在那一头将摄像的画面擦干净。
“十一...十一...”
威特的右臂...被他们就这么切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
机械链锯再次运转,我突然痛苦地抱着头,玉恒已经死去了,威特是玉恒死前嘱咐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人,为了一个神社的地址,真的有必要将威特也害死吗?
“他之后就会是你。”
我猛地怔住了,是啊,唇亡齿寒,如果我不将神社的地址告诉他们,留着我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无论如何也不说,没有耐心的他们将我杀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不想死...可是玉恒死了,我活着也没意义...但尽管我没那么喜欢威特,这是玉恒死前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
机械链锯的声音继续响起,它猛地横了过来,直直朝着威特的脖子划去,这是警告,他们不会给我足够的时间思考。
玉恒,和玉恒在一起的神社是留给我的最后念想,可玉恒的尸体已经不知为何消散了,我...必须活着!得有命能前往神社!而且威特,他会死!
不行我不能说。
我必须说。
我不能说,我不说就会死。
你难道要将对玉恒的一点东西都抛弃允许他们弄乱神社吗?
那你难道就忍心看威特去死吗!你只是想自己活下去而已,你不过是个胆小鬼,废物,怕死的人造人而已!
我的脑内反复地在挣扎着,在那一刻,我听到了两个声音撕扯我的神经。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玉恒你在哪里...快来帮帮我......我要疯了!
机械链锯和威特的哭喊声撕穿了我的耳膜,我用力一拍桌子,终端随着审讯桌的颤抖倒在桌面,我大声地喊出了我最终的决定。
“放开他!我说,我什么都说!!”
机械链锯运转的声音终于停下了,我刚刚激烈的身体这才冷却下来,一阵寒意爬上我的头顶,我的毛发已经被汗所浸湿。
“士兵,这就可以了。”
...
我推着轮椅,上面坐着的是右袖口空荡荡的威特,我们和一队士兵一同来到山脚下的村落,威特一路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想想也是。
我的犹豫害得他失去一条右臂,而且又带着他以这种形式来到玉恒曾许诺他未来生活的地方,他一定恨死我了。
“人造人...不配得到玉恒哥哥的一点点善意...大骗子...出卖玉恒哥哥...去死...”
这是威特第三次试图从轮椅上滚下去,刚才是在一个山涧,但是军方将轮椅上做了拘束用的带子专门束缚威特。
他也同样是我的枷锁,是让我不要轻易做出出格行为的警示器。
当我带着他们来到村口时,天空却出现了不一样的异象,狂风和火焰同时席卷了我们的周围。
面前却见到了一个我未曾想过能再见到的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威特和我还有军官都没能想到,玉恒出现在了村口,就连玉恒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穿着第一次我见到他时那身巫女服装,只是背着两把能量枪械,我送给他的能量弓就在他的手中,在他的用来束腰的带子上绑满了能量武器的填充子弹,还有数把匕首之类的近身武器,看上去似乎已经准备好作战了。
“这...”
副司令还没来得及惊讶,玉恒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猛地一睁眼,巨大的火舌立刻窜出,将司令身旁的两人直接吞没。
“迎击!迎击!敌对目标出现!”
我看到的几乎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和第一次玉恒被一记暗枪杀死的场景完全不同,他熟练地操控着能量兵器和自由呼唤的元素之力,将那些士兵的生命一个又一个夺走。
“可恶!这是什么力量!”
“把他们都还给我。”玉恒此刻就像是被某种东西附体般,他的说话腔调变得不同,并将弓矢的准星对准了副司令的脑袋。
“等等,你看这是什么?!”副司令突然将一个按钮展示给玉恒看,他按下按钮,我和威特的胸前立刻闪起一道红光。“你能做到吗?把我杀了的话,我的手指松开,你的两个朋友可就会被炸弹变成烂泥了。”
“.....”
玉恒的弓矢微微松开,他观察着对方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此事。
“我不知道你这个怪物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是这两个家伙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和人造人,他们死了可真就是死了!”
现场的气氛再次陷入僵持,玉恒的眼睛慢慢卸下了刚才的杀意,他将弓放下。
“你们到底要什么。”他问着。
“永生的秘密,和你的出生地!”
“我无法赐予你永生,我的出生地就是这里,而永生与出生地并无关系。你要我怎样才能放他们走。”
“如果你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走,那也可以不用再追究这两个没用的人,还有你那没用的出生地点。”
玉恒点点头,我胸口的炽热跳的飞快。
“玉恒哥哥!!!跑!”威特突然向后撞去,将副司令撞了个趔趄。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自己被炸弹炸得粉碎的场面,像是一滩烂泥一样死在玉恒面前。
威特想死吗?!可我不想!
副司令即将摔倒,我不知怎的,竟扶住了副司令,并将他的手...死死按住,让他本来会松开的手又再次握紧。
就在我猛然想起抢夺按钮之时,他却先一步地推开我,并将按钮再次握牢,然后一脚踢翻轮椅,并后退了好几步。
“哈...哈哈,好危险的小鬼...就这么想死?”副司令死里逃生,他朝着我大笑。
“够了...我和你走...”玉恒突然将身上的枪械全部卸下,连同绑着武器的束带和弓箭一起丢下。“我只有一个条件,放走你面的两个人质,我会在他们活着的有生之年里陪你研究我长生的秘密,多久都可以...”
玉恒抬头看着我,眼神空洞,连失望都谈不上。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你们几个,快点把那只白熊给我押回去!至于那个小鬼和人造人,给我随便找个地方先关起来!”
玉恒瞪了副司令一眼,他立刻拿出按钮耀武扬威。“这可不是食言,只要你乖乖在基地配合我们,我到时候会给你安排他们的生活,并让你定期与他们见面确保他们的安危。”
“玉恒,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
我朝着玉恒大喊着,可是玉恒此时却已经褪下了巫女服,在他的身上绑着好几圈的能量炸药被他尽数丢在地面上。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如同赴死般地接受了副司令给他戴上的手铐。
....
我和威特被副司令关押在了一个基地中,玉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我们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窗见面。他看着威特的眼神至少还算欣慰,可是他看着我的时候大多数还是遮遮掩掩。
我没想到我对死亡的恐惧竟然如此之大,威特和我能存活多久,如果威特能活五十年,难道玉恒就要被他们关在这里五十年?
我曾和威特在严密的监视下一起去看望过玉恒,他被关押在只有一个小窗的手术室内,如同一只小白鼠...不,小白鼠尚且需要进水喂食,可玉恒连这个权利都没有。
实验室外的玻璃窗上的红色计时器写着本次实验的时间,已经是57小时23分钟25秒,玉恒....在被反复切断身体部位的情况下再生了整整这么长时间,连睡觉都不被允许...
每次手指或脚掌再生后,就会被机械锯刃再次残忍切断,玉恒的头发都被剃光,大脑上链接的数根数据针头,一直链接着实验室的另一端,由那群冷酷无情的科研学者做着记录。
“...”
威特暗自咬牙,他瞪了我一眼,如今的他已经有了一条机械义肢,他捶打着实验室旁的墙壁,因不忍见玉恒继续受苦,推着轮椅朝着自己的房间滑去。
这些时间,玉恒的长生研究进展缓慢,外界的魔物似乎近些年来越发猖獗。军方已经没空搭理我们两个废人,更多的兵力都被用来派遣到外面,研究方向也由从长生转移至新型号的开发。
威特如饥似渴般地学习有关机械的一切技术,尤其是有关我这种人造人的技术,如果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加密技术,我也会适当地将我的身体给他拆开来看,就当是一点补偿。可我又能做什么,我不像威特一样拥有研究机械的才华,也不像玉恒一样有异能或是不死之躯,我连人类都算不上。
我仿徨终日,看着手术室内的玉恒。
因为玉恒的肉体强度很高,他们平日里都是吊起好多种麻醉剂来麻痹玉恒的意识,现在就连这方面的事情都懒得研究了,只有几个研究员懒懒散散地做数据。拜他们所赐,偶尔玉恒还能够清醒地看我几眼,我不知他是否原谅了我,我只能每天都这样到他的窗前,看着他被人破坏了肉体,再度复原,尝遍了世间千百种对疼痛的酷刑,但唯独不会死去。
这样的日子在地下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们对外界的时间没有明确 数据,只是威特已经变成了青少年,想必是真的过去很久了吧...
因开发部门格外缺少人手,威特的才能甚至都被他们拿去了部门充当帮手,唯独我和玉恒只能像这样隔窗相望。我们的时间仿佛被静止了。
直到某一日,穿着白色大褂的威特出现在我面前,成为研究员副手的他给了我一个计划。
我拿着一张伪造好的磁卡,打开了武器室的门,里面有着大量对魔物用的炸药,还有数不尽的能量武器。
这是我们约好的事情,炸掉基地的武器库,让玉恒趁乱逃走,我们远走高飞,在神社永远生活。
我挑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好在身为战斗型号的技术依旧没变,我将那些反复研究折磨他的研究院和安保都杀了个干净。
打开了那扇我期待了无数次也没能打开的大门,周围红色的警报和无影灯下了无生气的玉恒交相辉映,我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脸,许久没触碰到他,近距离看着他,他好像甚至清瘦了许多。
只是他一言不发,让我更加心疼。
“威特想让你逃走,我们在神社重新生活。”
“....”
我直截了当地说了我们的计划。
“可我在这些时间想到了别的。”
“....”
我叹了口气,玉恒完全不回应我,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所以我私自做了决定。这是我在听到威特的计划就想到的事情。
“玉恒,你的世界中不该有我,至于威特...也许也不该有。”
“我喜欢玉恒,喜欢那个温柔的你,即便是如此也会保护我们的你。”
“所以晚安吧,玉恒,离开这里之后,我希望你这次不会再回来了。”我将枪口对准玉恒。
“十一。”
这是他几年里第一次和我说话,我突然觉得即便这样和他分别,对于这个最后时刻竟然是如此地让人欣慰。
“谢谢。”他说。
砰——!
我朝玉恒开了枪,玉恒迎来了这漫长折磨后的死亡,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威特吧。
“你做了什么!??你??”
这里的监控早就被我切断了,威特很显然对军方还有一点点的利用价值,他应该不会死吧。
“接下来,这里只有一个幸存的机械师,他勉强活过了一次劫难。”
我朝着威特连开四枪,枪枪避开他的要害,并将他拖到那群人的尸体之间。
“你...!你...”
我将枪对着自己的核心,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解脱了。
没想到,因为怕死而牺牲了玉恒这么多次的我,最后的选择却是自杀。
....
“绣夏,你该醒了。”
绣夏猛地睁眼,周围一片昏暗,只有眼前的一大片发亮的幕布被若干个画面分割,播放着一个又一个有关过去片段的回忆。
“这里是对于我们而言,永恒的家,但,也是离玉恒最遥远的地方。”
绣夏注意到声音来自于自己身边,他看向旁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蓝色虎兽人放松地躺在椅子上,他看起来非常散漫随性,让绣夏觉得竟有些熟悉。
“十一?”
他试探性地问着,眼前的兽人微微一笑,然后坐直身体。
“欢迎来到网络之海,至少有你的意识也在这里,我还不算无聊。”
“网络之海?”他看向周边的一片昏暗,眼前的幕布还在不停地播放着有关过去的画面。
“这算是威特的发明,由我完善的地带,因为我的芯片并没有被当时的自杀枪击损毁,他就想着如何利用我来报复军方。在我死后的很多年里,他发现了军方网络的某个小漏洞,将我的意识上传到这里。因为只能连接到全军方监管下的网络摄像头进行观察,所以我将房间的装饰改造成了人类印象中电影院的形式,怎么样,不错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影院又是什么...”绣夏迷糊了,他看向荧幕,上面还有几块是在播放着自己和银龙在安德市时的画面。
“电影院就是人类观看戏剧人物的地方,因为不能涉足,只能观看,所以是既安全又有特色的地方哦。”十一的语气和印象中一样,带着他特有的不正经。
绣夏看着十一指着的某几块屏幕,衍生出这些画面的拍摄角度都不相同,有些像是街角的摄像头,有些像是家用的监控,甚至是别人的终端摄像头。
“这些网络都被军方监管,所以安德市内绝大多数链接过网络的电子设备,这里都可以看得到。”
十一解释着,画面上出现了银龙的身影。
即便十一已经被军方处理掉,银龙依旧回到了安德市,他拿着十一的芯片,尽管看上去没有任何表情,可是泪水却浸湿了他脸上的毛发。
还有威特在案前苦苦研究,即便是不能破解却依旧将十一的人格上传至军方网络,因此被关押进监狱的画面。
“那个笨蛋可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讨玉恒开心。可即便玉恒已经说过今后他不会再回到安德市了,他这么做玉恒也不知道,他也会像发疯一样地为了玉恒肝脑涂地。”
十一轻描淡写地说着,绣夏和他之间的相隔了一个座位,在二人上方的摄影机依旧轮转播放着一个又一个画面。
“我们要在这里看到什么时候?”
绣夏问着十一,沉默的影院中能听见十一沉重的叹息。
“永远。”
“永远?可我要离开这里,银龙还在等我。”
“等你?他不可能在等你。你和我都是被玉恒放弃了的人造人,而且你现实中的身体已经变成了那幅鬼样子,连手脚都没有的你,要怎么去到玉恒的身边呢?”十一指着一块离他们最近的荧幕,那块屏幕上放映着的是绣夏躺在操作台上的画面,拍摄角度似乎就来自于机械师电脑的摄像头,绣夏的四肢已经被扯断,损坏程度严重到不能够进行修理。绣夏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军方能够轻易找到威特和银龙还有自己,原来这一切一开始就已经在军方的监控下了。
“那我也要回到现实的世界!一直待在这里到底能解决什么!”
“存在。”十一冷漠地回答着,他脸上的表情竟和银龙有几分相似。“你不想活着吗,回到那个现实的世界中,你就会死。可在这个地方,我们的意识能够永远地存活下去,直到人类灭亡的那一天,无人再维护网络。”
“可是这个世界里没有银龙!”绣夏咆哮着,这个昏暗的小空间因为声音之间的摩擦和主人的心绪开始剧烈震动着。
“他就在那里,你可以永远这样看着他,不是也很不错吗。”十一指着所有和银龙相关的屏幕,表情抽动着。
“我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我要离开这里!”绣夏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四处寻找着能够离开的出口,但是并没有,荧幕旁的那扇大门不过是摆设,任凭他如何拉动都无济于事。
“放弃吧,我们是只能生活在这里的人,你不必再去思考生存的意义,这样就…可以不在需要动脑了…”
“银龙在等我们回去。”绣夏站在荧幕前,他看到了银龙与自己在安德市的时候,银龙将他从那些弗雷多警察中救下来的画面,看到了他亲自将自己送向那个酒吧的画面,看到了他每天在一个角落的座位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画面。
银龙和他之间的距离,有的时候短得就像是他们在酒吧时不过三个桌子,有的时候却是永恒与须臾的交界。
银龙一直尝试着去缩短这段距离,可是自己却将银龙推开,最终二人只能愈发遥远。
“银龙…”绣夏将手放在那块屏幕上,他的手慢慢融入屏幕中,剧烈的灼烧感从传感器直达核心。
这里原来就是出口。
“他就在…这世界的外面。”
绣夏这一次半个身子都闯入画面中,整个影院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十一坐在座位上,他的表情明显松动,连同他的意志一起,整个空间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
“我要去见他。”
屏幕开始出现了大量的龟裂,展示着着三人记忆的画面都开始分崩离析,绣夏无法离不开这里,而十一无法维持这个空间,他们的意识都将湮灭于电子之海。
“你是认真的吗,离开之后你的意识也许会和我一样不复存在,即便你幸运地闯出了某个端口,也有可能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一台烤面包机或者是一台微波炉,你将清醒地承受着永远的痛苦。”
“那到底和现在有什么区别!”绣夏继续向屏幕内挤去,整个幕布开始崩塌散碎,大片的彩色玻璃碎片坠落,十一坐在原地,迎接着自己终将结束的一切。
绣夏的身体逐渐被周围的数据断流撕裂,他很快就将成为网络中的一块电子废料,十一坐在那里,他从银龙过去的所有行为中所得出的答案就是如此——
做,不如不做,无论他们怎么改变命运,都会让自己陷入命运的低谷。世界的结局永远只有虚无,因此无需抵抗,无需努力,只要迎来自己的终结即可。
“银龙....银龙!!”绣夏大喊着,他的身体被荧幕外的电子风暴慢慢撕裂,五彩斑斓的雪花斑点侵蚀了整个空间。
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生和死,都没有意义...
“...”绣夏即将被吞没的手臂死死抓住一块破碎的镜片,那上面倒映的是玉恒坐在神社那落寞的背影。
...我想见他。
这声音从十一和绣夏的心中一同响起,并非是处理器,并非是演算,不是1与0的结果,而是真实的来自于二人意识中的思慕。
“你到底..”十一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绣夏睁开眼睛,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被外面的风暴吞没,可十一却抓着他的手,并与他一同握着那个碎片。“你到底对他有何等执念。”
“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一起...等等。”
绣夏吃惊地看着十一的身体,他本该被湮灭的肉体慢慢在复原,而十一却慢慢地在消失。
“不是我们一起,是你,你是绣夏,既不是人造人,也不是十一的替代品。”
“等等,十一,你在做什么?!”绣夏看着十一的肉体慢慢如同雪花般崩碎,融入自己的体内。
“无论结果如何,替我向他问好。”十一的声音慢慢消散,周围的空间彻底分崩离析。“...在...短暂的时间里...闹个...天翻地覆吧...”
啪——!
……
“你在搞什么,你的记忆解析到底完成没有!网络要什么时候恢复?!”
现实世界中,机械师捡起耳机,那一方传来了上级的怒吼声,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将完整的记忆包传输给对方。
“抱歉长官,解析好的已经发送给您了。”他长吁一口气,看着操作台上那已经断了四肢的目标二号,气不过地踢了操作台一脚。
“妈的,你这破铜烂铁搞什么飞机,害得老子差点被降职。”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
机械师的身后的几个战斗型号突然发出了指令之外的声音,他惊讶地回头望去,
“你…你是…嘎…!”
机械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的脖子便被身后的人造人士兵轻松拧断了,他如同一只死鹅般垂下自己的头,耷拉在椅子上。

[chapter:16]
落日的光辉燃烧着,平静的陡岭村唯一的交通站附近,几个孩童玩着传统的跳房子游戏。
远处刮来的剧烈气流吹散了他们的头发,几架涂着迷彩的军用飞行器挤在了那小小的停机坪。
为首的一位独眼的金发军官背着手,一群穿戴整齐的士兵带着面具,声势浩荡地来到几个孩子面前。
“小妹妹,你好呀。”
“你...你好..”
军官问着一个胆怯的小女孩,那是村中武器大叔的女儿。
“叔叔问你,这里是陡岭村吗?”
“是...是的。”
“请问最近有没有见到过一只白熊兽人大哥哥啊,还有一点点粉色毛发的。”军官拿出一张照片。
“没,没看过...”小女孩撒谎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群军官身上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气息。
“是吗,我,不太喜欢说谎的小朋友呢。”军官挥挥手,被五花大绑的武器大叔,也是小女孩的父亲,就这样被带了上来。
“这是你们村子的人吗?”军官盯着小女孩,恐惧的泪水爬满了她的脸。
“爸,爸爸!”小女孩赶紧过去看着遍体鳞伤的爸爸,但是他的爸爸却用力扭动身躯让他快些离开。
“再问最后一次,有没有一个白熊兽人大哥哥给你们发好看的石头呢。”军官拿出矿晶,在几个小朋友面前晃了晃。
“啊啊....啊...”小女孩过于恐惧而说不出话,她的裙子下面的布料慢慢被浸湿。
“我不太喜欢..提供不了情报的公民啊。”
“砰——!”
平静的陡岭村内,一声巨大的枪响摧毁了这百年来才建立的艰难平衡。
在数百年前的陡岭村曾有一个神社传说,但是在历史的演变中,因为魔物的袭击,村民人口的迁移,这个传说并没能流传下去。
传说有一位男性白熊神使,他最明显特征是在他白色的毛发间还夹杂着几缕樱粉色的毛发。他能行五大元素之术,有着年轻的外貌和略显壮实的身躯,因为所有伤口都会快速愈合,所以人们都认为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无法杀死他,
永远不变的面容和那漫长的寿命让他在村民的眼中被视为永恒的存在,他也不像是大多数神话传说中的神使那般严厉,而且有着远超外表的智慧与见识。村民们受了伤或被魔物威胁的时候只要找到他,他会给予相应的帮助,没有任何条件,不会索要报酬。
因为总是穿着一身长袍,就像古时的巫女那般,人们称他为御神巫女,这样的神使和神社本该是本敬奉流传的。
但..人类的心是很肮脏的东西。
如果神使与人类的距离失当,人类便会慢慢失去自己的那一份敬意。特别是这位神使的神社,即便这位神使不在,只要人类身处其中便可以愈合自己的伤口,抵御外敌。
有些人开始产生了邪念,他们以有人受伤为由将神使从神社中诱骗出去,又在村中布置了陷阱。
无知的凡人们妄图拥有神的全部,他们将神使抓住,过去的恩情在利益熏心下变了味道,即便并非所有村民都支持这一行为,但人类是从众的动物,只要有大多数人这样做,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神使有着再生的能力,为了不让神使反抗,他们用木桩贯穿了神使的手脚,将他钉在地上,用火焰炙烤他,即便是身体怎样愈合,被穿透的熊掌和腿也无法将木桩挤出。
流着眼泪的神使祈求村民们放过他,但是人们却变本加厉地将伤害神使,为了阻止神使的再生,他们甚至用农具将神使的肉体像土地一样耕耙。
不知过了多久,神使终于不动了,现场的血肉横飞,一些人相信神使的肉能有长生之力,甚至将神使的肉片生吃下肚。
在神使的躯体已经彻底无法辨认原型后,他们准备好占领神社,可是他们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上山的石阶了。
人们依旧不死心地在山上寻找,在漫长的搜寻过程中,大多数人被山上的巨大魔物猎杀,村内的成年人数量锐减。在下一次的魔物潮袭击中,无人看守的村子被入侵的魔物夷为平地。村内的老弱妇孺,信者或不信者,戕害过神使或默默离开的,腹中是否有神使肉片之人,都不例外地死去。
但,神使还活着。
即便躯体已死,他也可以在神社中复活。无数次地轮回,无数次地见证人类的贪欲,又无数次地原谅他们,无数次地将错误归于自己身上。
因,离别是留给应消逝之物的。
银龙捂着自己的胸口,刚刚那一瞬间的疼痛不可避免,但死亡的记忆却无法消失。
更何况肉体?那根本没有意义。
即便是那具躯壳已经千疮百孔,银龙也能够以完整之身在神社再度苏醒。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巫女服,在寂静的庭院中静静发坐。
每一次的死亡,都像是一场梦境,权当做神社外发生的事情,他是这样欺骗自己的。
外面的世界再怎样混乱,这都与他无关。每一次他醒过来,他就应该理所应当地待在神社不再外出。
许多年前,在从十一那里返还后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是逃避行为,而逃避行为是不该被原谅的。
他像是拥抱自己一样抓住自己的双肩,却是在用尖锐的熊爪撕开自己的皮肉。痛感从殷红的血液中流淌,他的肉体如常人一样会感到疼痛,但靠着这样肉体上的惩罚,他才能忘记自己本来所犯下的罪恶。
巫女服被他的熊爪扯破,可自己肉体上的伤口却已经愈合,只留下了衣服上的烂洞。每次也都是这样,只有身边所爱之物与所爱之人会消逝,日积月累的离别就像是反复在心上刻下的伤疤。
时间可以抹平伤痛,但却不能让伤口完全愈合,总会在精神的某个小角落留下一个淡淡的创痕。若是以普通人的寿命来说,也许童年的不幸到了中年或晚年的时候可以多多少少淡化,不过偶尔在某个近似的场景下还是会被拿来比较。想必很多老人都会在不经意间感叹现在生活的幸福和美好吧,也许放在半个世纪前,这也许就是当年困扰他或她夜不能寐的痛苦。
那如果把寿命拉扯到近乎无限的长度呢?
银龙的心灵与普通人一样,神明并未赐予他更加强大的精神。这千年以来的聚散离合在他的心上各自留下印记,靠着时间愈合,然后再填新伤,再愈合,再...这简直就是一场无尽的拷问,如果要是银龙的精神能够具象化,那一定是一颗千疮百孔,缝缝补补的心脏吧。
就像是现在这样,连能够哭泣的泪水都早已流干了。
只能凭空抓握着看不见的东西,双手依旧空空如也后只能去深陷于自己的头发,然后把脸遮住,做一声干泣。
他想努力避免与外界再有任何接触,也许这样才能不再积累心中的伤疤,但命运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为何要救绣夏,难道是因为绣夏有一张和十一一样的脸,还是自己太寂寞了,还是自己的本性让自己根本没法不救,那救下来了之后为什么不赶走他?还要和他再度接触城市的生活?
银龙并不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他剖开自己的心就能知晓,那他一定会这么做吧。
他的眼神早已失去光芒,现实中的任何事物都早就无法点燃他对生的热情,只是他现在的眼中倒映着一缕火光。
那是什么?
不远处的天空被滚滚浓烟侵袭,墨蓝色的夜空被下方赤热的光芒混合出一种日落的绯色,庆典?森林火灾?
他站在神社的鸟居处俯视着山脉的下方,自陡岭村燃烧的烈火顺着山棱线正一路燃烧到整个大山。
没用的。
他暗自想着,如果神社和他真的那么容易就消失,那么一千五百年前他早就死了。
他本不该管这件事,但是一想到那个镇子在好几百年前曾敬过他,而他也抛弃过那个小镇一次,这复杂的心情还是让他迈出了鸟居。
是啊,无法放任不管,所以才每一次,每一次都重蹈覆辙。
他驱动着意念,只需要想象,就可以凭空将元素之力释放,这也是神明赐予他的能力,施加给他的诅咒..
带着一点星粉色的水柱将树上正在燃烧的火焰熄灭,地上还有些许倒霉魔兽烧焦的尸体,都是一些在山林大火中跑得慢的笨家伙吧。
“那边还有,别放过任何一只!”
远处突然传来的人类喊声吓了银龙一跳,他躲在已经变成一棵已经碳化的树背后,暗处突然亮起的火舌和魔兽的惨叫此起彼伏,似乎这并非是一场普通的山林大火。
要回到神社吗?
他看着山脚下燃烧的陡岭村,就像是几百年前一样濒临毁灭,那个时候他出于某种复杂的感情并没有去拯救那个村子,但是几百年后人类和兽人就像是被野火燎过的草皮一样再次延续在山脚下。
“那个家伙就在山上,所有活动的物体全都别放过!”
银龙再次听到了远处的喊叫,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一片灰烬和赤热的光焰中穿行,翻过一片焦黑的草坪,他看到了——
人类丑陋的心。
“哈哈哈哈,都被烧死吧!该死的魔兽!”
“我这边可是比你更快,要不要比一下?”
“开什么玩笑,我这可是新研发的喷火枪,碳化他们的速度不到10秒就可以了。”
——可是他们在玩弄的根本不是什么魔兽。
“饶命啊士兵大人!我们,我们真的没听说过什么神社,什么白色的熊兽人...”
“救命啊,谁能来救救我们!”
仓皇逃跑的人类和戴着面具拿着火焰放射器的人类,大家都是同一个物种吧,可却是狩猎者与被狩猎者的关系。
好奇怪吧?即便是魔兽,需要杀害同类的时候也是出于占领地盘或者是争夺首领权的情况,并不会无缘由地虐杀同类。
但是人类可以做到,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理由,为了钱,为了施虐心,为了生存,为了取悦。
“真难看啊。”
密密麻麻的回忆开始在银龙的脑海中闪烁,他平淡地感叹着,并伸出手。夹杂着灰烬还有泥土的水流凭空跃下,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的水柱冲刷地惊慌失措。当他们看到银龙的那一刻,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本次行动的目标。
“山鹰一号报告!发现目标任务,请立刻锁定我们的坐标,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山鹰二号,请求解除所有武装限制!”
“允许,山鹰一号,山鹰二号,武装限制解除,CODE KILL BEAR。”
银龙察觉到这两位士兵似乎并不惊讶,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好了与自己搏斗的准备,他向上抬手,将一男一女的村民围在土墙后面。|
“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跨过这道土墙。”银龙双手做出拉弓状,一把冒着寒气的冰晶之弓从他的手中出现,他蓄力拉弦,手中的冰晶之箭朝两名士兵疾驰而去。
“啪——!”
一道火墙突然瞬间从银龙的面前升起,在从树林的另一边又来了三个人,他们手持着燃烧瓶,的冰箭在火焰放射器的瞬时高温下只剩下了一缕水蒸气,冰弓也开始逐渐融化。
银龙丢下已经不成型的冰弓,他目视着前方的火墙,一道水柱瞬间升起,将火墙席瞬间击打熄灭。
水流越卷越大,很快从高坡上借势而来的水流慢慢汇聚的更大,将五个士兵都冲刷至一旁。
“神,神啊!”一男一女的村民见到这接连不断的自然之力,只能高呼神迹。银龙无暇去听其他人的惊叹,他再次凝神,赤红的天空闪烁着电光,他的眼睛搜索着几个士兵的方向,紧接着一阵低沉的雷声滚过,银龙挥指,巨大的落雷瞬时劈下,在水的作用下,几个士兵很快就全身麻痹没了声息。
对不起...但...
银龙在内心默念着,他必须快些到村子内了,没想到这次那群士兵都已经追到了这里,尽管很不情愿,但必须将他们全都从那个村子中驱逐出去。
“大人,小心后面!”
一男一女的村民刚想提醒,一道闪着蓝紫色光的铁线窜出,上面附着的铁片紧紧吸附在银龙的身上,并放出了强大的电流。
“唔啊啊啊啊!”
一道又一道的铁线紧随其后,它们紧紧缠绕住银龙,并且释放了更强大的电压,银龙的毛发瞬间炸开,一阵难闻的青烟从他的身上发出,本来白色的毛发瞬间变得焦黑。
刚刚还对银龙有利的水导电战局,此时却瞬间反了过来,变成了几个士兵使用电击线圈枪单方面压制银龙的场面。
“呃...咳咳咳....”银龙的呼吸都只能喷出一阵焦烟。
“这家伙是什么人,这可是连大型魔兽都能瞬间休克的电压,他居然没倒下?!”
“别太小看他,我可是见识过六十年前他大闹基地的影像记录,他的肉体非常结实,而且还能高速再生。”
一旁的士兵将身上沉重的战斗服甩了下去,并掏出了一把小型军刀。
“你可别太小看人类的科技,怪物!大自然的这点把戏人类早都克服了,你能放水放电,我们的战斗服自然就能储电绝缘,你能放火我们也自然能耐高温。像你这样根本老不死的怪物怎么懂人类为了不死和生存做的努力呢!嗯?!”
士兵用刀快速划过银龙的耳朵,脆弱的熊耳一角就这样被割掉了一角,鲜血像一道小喷泉一样快速喷出。
“呃啊啊啊!”
“继续放电,继续压制他,他快复原了!”
“是!”
四道电流继续释放着,银龙的肉体痛苦地扭动着,身上洁白的巫女服早就被地上的灰烬和高热弄得焦黑,长效的电压甚至让他失禁,垮裤上浸湿了一大片。
“这家伙尿了,哈哈哈哈,继续,可别让他轻易就死了。”
士兵用小刀划向银龙的脸,右眼因没来得及闭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从整个右面部爆发出来。银龙大声惨叫着,两个村民见到了银龙被摧毁又快速再生的身体,根本不敢上前。\t
“怪物,去死,去死!”
不行啊...
要不要,就这么死掉呢...搞不好这一次都可以不用再复活了呢...
银龙的手指本能地佝偻着,士兵见到了他还有想要爬起来的欲望,于是立刻用手中的军刀插向他的手背,将他狠狠钉在地面上。
银龙攥紧自己的手掌,指甲深深地扣进地面,然后又倏地放开。
本能让他想要活下去,可是他自己的脑内却控制着本能,想要就此死去。
银龙被插在地上的手挪动着,他用左眼凝视着地面,然后默默地想象。
“这样子应该就可以了吧?”
几个士兵看着已经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银龙,甚至已经看不出他原本的颜色。
“还没完——”
为首的士兵刚要挥刀,他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大地突然开裂,然后几个人都没有站稳,跌进了裂隙中。
“快往上爬!”
几名士兵鼓足了求生的意志努力攀爬,然而大地的裂缝合上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很快,他们有些人就被彻底埋入了地底中,而为首的士兵因为攀爬的速度比较快,他的半个身子还在泥土外面,而下半身却已经完全动弹不得。
“咳咳咳...咳咳!”银龙用力咳出一口血,看来肺泡已经被刺穿了,愈合的速度也变慢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因为死亡而被送回到神社的。
“对不起,对不起...”
银龙一边道着歉,一边想象着大地合并的样子,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和男人的惨叫,男人的下半截身子永远葬入了深渊之中。
“啊啊啊啊啊!!”男人愤怒的吼叫着,腰斩是极其痛苦的死法,因为即便失去下半身,但并不会立刻致死。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只能看着自己的脏器流出,最后慢慢失血而亡。“怪物,我要,我要杀了你!我父亲就是被你杀死的,我要...我要!”
“抱歉,如果可以到地狱赎罪,我一定会...”
银龙轻声道歉,他用双手轻轻遮住男人的眼睛,一道锐利的冰锥凭空射出,如同子弹一样贯穿了男人的大脑,男人当场毙命,结束了他的痛苦。
银龙将男人的眼皮用手掌轻轻拂过,他回过头,看向他刚刚保护的村民们。
“没事了...你们快走...”
“怪物啊!”
男人惊恐地尖叫,随后便是钝物砸在头上的声音,银龙突然感到视野变得漆黑,为什么呢...
“老公,快继续砸啊,他还有气呢!”女性村民也抄起一旁的石头,她们一起将石头砸向银龙,银龙本就满是疮痍的身体在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殴打中变得更加破烂不堪,他勉强推开那一对村民,踉跄着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银龙的身体就如同一张破布摇晃着,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再跪下。
“是一样的...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憎恶...”
他喃喃自语着,发觉他没有死的男性村民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再次用石头狠狠砸向银龙。
银龙没有躲,也没有用他最擅长的元素魔法来弹开石块,他张开双臂,如同接纳这一切一般,将所有的恶意与伤害如数收下。
神的使徒,会包容一切。
这是他从小就接受的教育。
【怪物啊!快点去死啊怪物!】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对自己怎么说了。
【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如果我是你,我就自裁了啊啊啊!】
我试过了...我试过了,无论怎么用刀划向自己的脖颈,刺穿自己那破烂的心脏,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都会在神社。
【你活的已经够久了,快点,给我消失!】
如果..能够死去的话,我也不会...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响起,银龙趔趄了两步,他的眼睛早已经被鲜血所覆盖,但还是凭借着声音的方向竖起了冰墙。
“啊!!老公!!老公!!”银龙听见了女性村民无助的喊声,他竭力再次竖起墙壁,可能量枪集束挤出枪管的声音没有停止,他听到了女人的尖叫,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人类的希望!我的..我的希望!”
那是类似于电子合成器的男性声音,银龙的双眼依旧无法睁开,他只能将身体转向声音的来源。
“咕...咳!!!”
银龙捂着自己的腹部,一道火热的锐物紧紧地深入其中,并且还在不断地搅动着,他大吐一口鲜血,但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那锐物还在生硬地旋转,就像是要将他的肠子全都绞断一般。
“给我睁开眼睛。”
电子音再次响起,银龙勉强睁开自己肿胀的右眼,喉咙的腥甜让他说不出话,他只能咳出自己喉管中的血液,这怎么可能?
是六十年前那个将他逮捕并拉去折磨的副司令官,那是他已经是中年人的模样了,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是个连路都走不动的老人了,可是他的样子却和当年一样。
对方将手臂旋转拔出,银龙捂着自己腹部流血不停的大洞,刚才那一击起码将他的肠子绞成了几节。
“原来如此...你把自己...改造成了...机械。”银龙脚步虚浮,他向后不断退去,最终他慢慢屈膝,然后跪在地上。“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为什么...这个村子还有什么你留恋的...”
“少开玩笑了!这副肉体根本就和完美和永生搭不上边!”副司令用机械臂抓着银龙的头,银龙这健实的躯体于他而言都显得有些轻巧,一抹赤红沿着银龙粉色的毛发流淌至他机械臂的金属表面,并慢慢滑落。
“六十年前,那场意外放走了你,那么这之后你又为什么还敢闯入安德市的边境线。”副司令问着,语气有一些好奇,有一些讥讽,无论银龙怎么回答,都无法改变他未来会被军队关在实验室中饱受折磨的结局。
“答案....”
银龙的双手突然垂下,腹部的鲜血划过他的袴裙,副司令的机械臂感觉不到银龙的热泪,只有银龙自己知道他那淡漠的心又一次流血了。
“我想要...知道...活着..,有何意义。”银龙将冰霜凝结于自己的头上方,然而副司令却用力将银龙摔在地面,冰霜瞬间散去,根本不会给他自杀的机会。
“再生啊,你的肉体不是一直都很怕死吗?”
副司令的铁靴猛踩住银龙的头,周围的士兵也开始嘲笑着,远处村庄的火焰此起彼伏地燃烧着,似乎一切到这里就是终点了。
见银龙已经不再有反抗的想法,副司令招呼着身后的人造人士兵。
“士兵,把他装进拘束器。”
“是。”
副司令将银龙如同烂布般踹到一旁,战斗型号的人造人抓起了银龙的胳膊,将他拖走。
呵...最后...居然还能见到他的脸...
银龙仰起头,注视着那个和绣夏长着同样脸的人造人,心中嘲讽几句。
人造人士兵的无机质摄像眼看向银龙,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悄悄说了:“接下来,要开始准备逃走了。”
“什...”银龙诧异地抬起头。
“长官,辛苦了。”
抓着银龙的人造人士兵突然发出了不属于他该说的指令,他举起枪,将集束器的口径对准副司令的头部。
“司令危险!”周围注意到的人类士兵瞬间扑了上去,灼热的光焰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带血孔洞。
“什么...?”疑惑的副司令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所有人造人士兵突然都端起了各自的武器。
“原来你已经是司令了,不错不错,这么长时间终于混到了这个职位。怎么样,有弄清楚过去的事情吗。”抓着银龙的人造人士兵露出了不可能出现在前线军士脸上的笑容,四周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造人士兵一同举起了自己的兵器,朝着所有人类士兵倾泻火力。
“这是骇客入侵!立刻将所有SCB-1-25型号识别为敌军!立刻!”
司令慌张地下达命令,然而周围的所有可联网的设备突然都一同亮起了诡异的光芒,然后如同繁殖的恐惧一般包围着人类的军队。
“长官!基地里传来了多处士兵袭击的报告!”
“长官,山狗小队、山虎小队,基地所有驻守的士兵全部没有通信回复!”
“把所有的武器都给我调整成为手动模式!快!”
人类士兵们迅速的反击点燃了山上的战斗之火,伴随着丛林中焦灼的风,剧烈的浓烟升起,机械与人类的抗争,鲜血与合金的厮杀彼此起伏在山谷中。银龙蜷缩着自己的身体,面前的人造人士兵在众多同伴的掩护下将银龙一路朝着山上送去。
“你...到底是谁....”银龙看着眼前的人造人士兵,他不敢确认,可是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的本已死去的心慢慢有了一丝颤动。
“我不知道我是谁。”人造人士兵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两种奇怪的意识在我们的大脑里回响,他们的感情和记忆流入到了我们的中枢。”
“想想也是...都这种时候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奇迹发生呢...”银龙轻轻推搡着士兵的手臂,示意他将自己放下,可士兵却反而将他抓得更紧。
“我们虽然不是‘他们’,可是却有着‘他们’的感情和记忆,作为‘他们’的载体,我们想要拯救你。为此,我可以像‘他’一样用诙谐的语气和笑容,也可以像另一个‘他’一样,对你有更强烈的渴望和保护欲。”士兵冰冷的发声器说着像是人类般温热的语言,可银龙却只能从中感觉到一丝违和感。
“放下我吧。”银龙说。
“你的身体受了很严重的伤,根据处理器的推算,将你置于神社是最好的修复手段。”
“不,有更快的方法。”银龙将手伸向士兵的枪袋,却被士兵抓住了手臂。
“‘他们’都不希望你这么做了。”
“‘他们’到底是谁...?”
银龙看着士兵的眼睛,眼前的士兵虽然和绣夏有着一样的面容,可是那却是带着机械般,只是充当成像用的摄像头罢了。
“你听说过矿晶金属吗?”士兵每走一步,身后的山下就传来了稀稀落落的枪声和炮火声,二人头上的天空被染得一片浓黑赤红。“矿晶金属在成块的时候是一个良好的导体,因为其材料的特殊性,矿晶金属可以无限延展,获得更广泛的传导性,但是会导致材料的使用寿命大大降低。”
“难道..?”银龙看着眼前那像是绣夏又像是十一的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的意识被上传至军用网络148.1.0.158.102的时候,如果在非军方物理干涉的情况下,其存活时间是8124672851小时,但是如果强行将自己的意识拉伸,上传至所有关联的军方机体后,其存活时间只有2小时48分49秒。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愿意将自己的意识强行入侵到所有的机体中。为的是能够在物质世界与你相见,哪怕1毫秒。”
士兵飞快地说着那些数字,银龙不懂那些,可他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自己都已经放弃,回望过去千年,所有友人的面容都已经变为一个个长满了苔藓的墓碑,这个世界总是将他抛下,为此,他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他观察着绣夏,从这个短暂的生命中感受到了,那让他本已死去的感情再次短暂鼓动的能量。
他寻遍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却从来没有答复,只有风沙飘散作响,残骸满目疮痍。
“你们...别以为能走...”
司令跟在二人身后,他的半截身体都已经损毁,似乎山脚下的战斗格外激烈。
“真是阴魂不散啊。”抱着银龙的人造人士兵叹了口气。
“你...你就是那个该死的目标二号吧!是那个傻*机械师给你机会让你进到我们的网络?你可别想的太美...最后赢的终究会是人类...”
司令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石阶和鸟居,突然激动地大叫。
“这就是...这就是那个白熊的藏身之处!!!人类的圣地...我找到了...这么多年,我终于...”
“那是银龙的,而不是你的。”士兵端起自己的能量武器,将银龙轻轻放在地上,他的动作明显开始迟钝起来,但此刻银龙的神社就在他们身后,而最后的敌人就在身前,他一定会遵照“他们”的意志做好最后的答复。
“银龙,或者叫你玉恒...‘他们’有话想要告诉你。”
士兵背对着银龙,司令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畏惧和慌张。
“那是你想要知道的,关于‘银龙’和‘玉恒’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答案。”
“你不需要给自己寻找任何意义。”
【你不需要给自己寻找任何意义。】
白熊看着眼前的士兵,那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仿佛十一和绣夏都在他的身边,二人轻轻地挽起他的手,将他拉在士兵的身边。
白熊的手慢慢握住了士兵颤抖的枪托,已经无法好好勾动扳机的司令愤怒地瞪着二人。
“人类的意义!!!不可能交给你们这两个怪物和人造物啊啊啊啊啊啊!”
“你错了。”银龙的元素之力慢慢爬上枪口,他与士兵的手紧紧贴在一起,二人如同一起挽起了弓般,对准了司令。
“因为生存本身....”士兵仰起脸,他朝着白熊微笑,就像他们曾初见那样,无论是绣夏也好,十一也好。
白熊回以微笑,那是他们领会出的答案。
“就是意义。”
砰——!
.....
白熊回到神社前,他的肉体已经逐渐不支,流干的血液无法补充,无论如何,这具身体最后能够迎来的结局多半是死亡。
在鸟居的樱花树旁,他缓缓坐下,在他旁边有一个金属制的箱子,这是那个士兵在倒下前指引他去寻找的东西。
他打开箱子,然后沉默了良久,默默抱着箱子中没有四肢的人造人肉体哽咽。
战斗还未结束,而且永远也不会结束,因为在这个世界中一切都并非静止,所以对于他而言一样。
“谢谢你,绣夏。”
银龙抱着已经不会再苏醒的残肢断体,慢慢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风吹动着旁边的樱树,散落的唯有死去的神使与樱色的呢喃。



[chapter:夏]


三百年后,人类依然在寻找着自己的出路,世界上依然存在着大量魔物,科技还是在不断进步,但唯有战斗机械,因为某件历史事件已经被官方下令禁止研发。
残余的人造人们在安德市的弗雷多区多数都已经迎来寿终正寝,曾经火热一时的某个酒吧也已经被改造成了一间花店。
一位哈士奇女性将店门锁好,并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她将过去酒吧老板的姓名牌挂在身上,然后背上了自己的行囊准备远行。
她是这个弗雷多区最后的人造人,人们都不知道她何时会停止行动,因为在她的核心区中据说有一颗军方战斗型号的芯片。
在那次所有军用战斗机械暴走的那一晚,她得到了某个士兵赠予的身体与核心,据说那是某位机械师本就留给她的礼物。它似乎与众不同,照理来说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要夺走这样强大的核心和身体,但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机械师会打人造人的算盘了,毕竟那次惨案几乎让安德市的军事储备损失了将近百分之七十。
接受了那颗核心之后的她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但却获得了比原先更好的身体,她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可以安心地完成自己的梦想,替父亲和那位机械师看外面的世界。
她驾驶者飞行器,旅往了很多周边村落,并将自己的终点设定在一个叫做陡岭村的地方。
这里在三百年前遭到了军方的非人道搜查,但如今似乎也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不过还是一样的落后。
她坐在村中的祠堂,上面有着某副壁画,在军队的战火将要毁灭村中时,某位有着粉色毛发的白熊神降临在了这里,将残余的村民拯救了下来。
她将自己的旅途终点设立在这里也并非是没有理由的,她曾听那位士兵说过,如果她有机会出去旅行,一定要来这个村子寻找一个带着樱色毛发的白熊。
但这不过是传说故事,她又该怎么去找一个所谓的神明呢。
她爬到了后山上,经过了三百年,后山当年被战后烧秃的森林已经又变回了郁郁葱葱的样子。她在山上露营跋涉了整整三天,奇迹的是,这三天她并没有遭到任何魔物的袭击,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和那位白熊神有一丝一毫的信息。
也许是时候放弃了。
她这样想着,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可她还未走远,突然一阵强风吹来,并裹挟着大量的樱花花瓣。
怎么回事,这个季节不可能是樱花开放的时节。
她跟随着风的来向走,前方果然有一片樱花林,并且花瓣还在四处纷飞。
她抱着好奇心走向林中,这里有着许多墓碑,似乎是什么墓地。
本以为这只里全会是樱花的花瓣,可在一棵树的脚下,却开着大从大从的绣球花,和樱花花瓣一同,将一个墓碑装点的安宁且和谐。
她来到墓碑前,上面依稀刻着两个模糊的名字。
“我想,这里也许就是我该找的终点。”她喃喃自语着,从包里拿出了一束捧花。
她轻轻地拂去墓碑上的花瓣,两个名字慢慢展露在他面前。
“绣夏...银龙...”她念着着两个名字,风突然静止了。
明明还是晴天,可是天上却下起了一阵细雨,雨打湿了樱花花瓣,还有永不凋谢的夏之绣球。
问天何泣,谓之神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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