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间宽阔的公寓已经好几天了。

　　虽然这里依旧谈不上是多么奢华的豪宅，但至少活动空间变得绰绰有余，学习和睡觉终于能从辉夜那喧闹且不分时段的直播干扰中彻底剥离出来。身为优等生的自己，不必再担心在意识飞走的边缘还要被动接收外星人的电波，这确实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然而，最近发生了一件让我颇为苦恼的怪事——我的衣服正在变得越来越少。如果只是普通的外套倒还好说，可偏偏是那些最私密的内衣在逐件宣告失踪。

　　——难道这家里除了外星人，还住着什么异次元的怪盗吗？

　　​虽然我已给辉夜买过不少像样的衣服，但她还是理所当然地拿我的衣服穿，那种对自我与他人界限模糊的状态，简直到了令人威胁的地步。

　　但面对那个穿着我的衣服、还一脸天真无邪地晃着衣摆的辉夜，我也只好由着她去了。说到底，那家伙其实还是相当爱惜我的衣服，按理说不至于产生如此巨大的损耗。

　　​我并不想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直接逼问辉夜。虽然现在的她外表已是凹凸有致的中学生模样，但内在却仍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幼稚面，直接对峙恐怕会显得我这个监护人太过绝情，导致那微妙的平衡感瞬间崩塌。

　　可事情也不能就此搁置，对于深知挣钱不易、钱包时刻面临悲鸣的我来说，重新购置衣物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那么，剩下的解决路径便只有一个了——钓鱼执法。

　　作战计划极其简单。首先，将所有的衣服收至衣柜里。然后，我会假装同往常一样出门兼职，实则悄悄折返，将自己藏匿在榻榻米底下的收纳空间里——那里原本是用来存放被褥的，但对于我这个“以一般标准而言偏瘦”的体型来说，倒也显得绰绰有余。

　　剩下的，就只有在这个狭窄的黑暗中等待真相浮出水面。

　　我不否认这个计划有失败的可能性，也许“小偷”今天刚好就打算休息。但这依然是我能正面逮住现行，并剥夺其任何辩解余地的最优解。

　　“辉夜，我出门去兼职了哦。”

　　​“一路顺风～！我会准备好超级无敌好吃的料理等你回来的，嘿嘿，就尽管期待着吧！”

　　​听着辉夜元气十足的回应，我确认她正像往常一样沉浸在拍摄料理视频中，便压低重心，卡在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蹑手蹑脚地潜回了自己的房间。

　　狭窄、阴暗，还带着股淡淡的草席与木材的陈旧气味。

　　藏身在榻榻米下的收纳空间里，我感受着背部紧贴地板的生硬感，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我闭上眼，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少打工一个小时所损失的薪水，以及那些内衣的价格。心痛的感觉甚至压过了腿部的麻木。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莫名的自我怀疑慢慢爬上心头。

　　我这么做是不是对辉夜太不信任了呢？是不是有些过于绝情了呢？也许我该试着坐下来跟她谈谈，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抵抗、准备从地板下钻出来的时候，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了动静。

　　——啪嗒、啪嗒。

　　是那个外星生物轻快的脚步声。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原本应该出门兼职的我正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蛰伏在她的脚下。

　　“啦啦～啦～彩叶不在家～这里就是辉夜的大本营～♪”

　　辉夜哼着那段完全不在调子上的诡异旋律，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是衣柜拉门被划开的刺耳声。

　　我屏住呼吸，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像是在参加百米冲刺。透过榻榻米缝隙中漏出的微弱光线，我看到一双纤细白皙的足踝停在了收纳空间的正上方。

　　“嘿咻……这个，还有这个……唔，这件的味道感觉最浓郁呢，最喜欢了。”

　　味道？浓郁？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像电流般窜过脊椎。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拿去试穿，或者单纯是因为好奇而弄坏了，但“味道”这个词语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同居人的互动范畴了。

　　我的理智之弦，伴随着心底积压的怒火彻底断裂。我再也按捺不住，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顶开了上方的盖板——

　　“抓到你了！你这名副其实的内衣大盗！”

　　“哇啊啊啊！地、地板长出彩叶来了？！”

　　辉夜发出了足以让这栋公寓的隔音设施彻底瘫痪的尖叫声。她整个人被吓得直接跌坐在地，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那正是今天早上才放进衣柜里的内衣。

　　我从地底冉冉升起，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解释一下吧，辉夜小姐。为什么我的内衣会像贡品一样被你抱在怀里？难道这也是你们月球的某种神圣的祭祀仪式吗？”

　　“呜、呜呜……彩叶好过分！居然用这种卑鄙的陷阱！这是欺诈！是针对纯洁外星人的诱捕搜查！”

　　辉夜紧紧揪着怀里的一件蕾丝背心，脸颊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眼神飘忽不定地反驳着。

　　“少废话。既然有胆量偷走，就该有胆量说明动机。你知不知道重新买这些要花掉我多少小时的打工费？”

　　“因为……因为彩叶去打工的时候，家里太安静了嘛……”

　　被我这么一吼，辉夜的声音小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莫名的理直气壮。

　　“这里这么大，可是没有彩叶的味道，辉夜就感觉像是在宇宙空间里漂浮一样难受。所以、所以我想着，只要把有彩叶味道的东西收集起来做一个‘彩叶巢穴’，寂寞的时候钻进去，就像彩叶一直陪在身边一样了……”

　　“……彩叶巢穴？”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

　　当幼童因为寻不到母亲而陷入焦躁不安时，往往会下意识地寻找带有母亲气味的物品，以此作为填补内心空洞的慰藉。辉夜虽然外表成熟了，但内心其实依旧是个幼儿。这个解释虽然充满了某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依赖感，但在逻辑上，确实说得通。

　　她并没有把这些衣服当成某种变态的收藏，而是单纯地当成了某种安定剂。

　　“而且啦，没有彩叶的味道我晚上根本睡不着……谁让彩叶最近都不愿意跟我钻一个被窝，辉夜只能抱着这些衣服睡觉了。”

　　看着她怀里那堆被蹂躏得皱巴巴、却散发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衣服，我原本准备好的怒斥，就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消瘪了下去。

　　为了买这些东西，我得在那间连冷气都舍不得开足的咖啡店站上多少个小时？得陪着笑脸处理多少个挑剔客人的投诉？在我的价值观里，这些布料等同于辛苦换来的薪资；但在她的逻辑里，这似乎是支撑她在异星生存的唯一氧气。

　　“……就算是那样，也给我去拿外套或者枕套啊！为什么要盯着内衣不放！”

　　“因为内衣是彩叶贴身穿的，彩叶的浓度最高嘛！”

　　她理直气壮地仰起脸，那副认真钻研的神情，简直像是在发表什么足以震撼世界的学术研究成果。

　　“……你这家伙，真的是让人头痛到无药可救。”

　　我无力地扶住额头。

　　“啊，彩叶你放心好了！我会去买最贵的洗涤剂，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再还给你的！”

　　笨蛋，重点根本不在这里。而且所谓「最贵的洗涤剂」这种充满泡沫经济色彩的发言，对于我这种靠咖啡店兼职时薪过活的贫穷学生来说，简直是某种精神污染。

　　“不用了，那些衣服你就自己留着处理吧。反正……我也没勇气再把它们穿在身上了。”

　　我倒不是那种有洁癖的大小姐，以前在学校体育课忘带运动服时，也不是没有向芦花借穿的经历，更何况这些衣服本来就是我的。

　　可问题在于，一想到刚才辉夜那副像某种大型犬一样使劲嗅着布料的行为，以及她拿走衣服后可能会进行的、各种超出常规逻辑的「二次利用」，一种并非单纯抗拒、倒更像是某种名为「羞耻」的毒素就在我的大脑皮层疯狂乱窜。

　　我刻意避开她那过于灿烂的视线，为了掩饰内心那股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动摇，我只好用更加僵硬的语气补充道：

　　“还有——以后要是晚上实在寂寞得睡不着，我准许你过来蹭我的被窝……但是，绝对不允许再拿我衣服了哦！更不允许再对我的衣服做出那种变态般的举动了哦！”

　　“真的吗！？彩叶万岁——！最喜欢彩叶了！”

　　刚才还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的辉夜，瞬间像装了高强度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她脸上那抹心虚的红晕还没褪去，双眼就已经像星辰一样闪闪发光。那种极快的情绪切换速度，让我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这家伙的不同寻常。

　　她依依不舍地把怀里那团皱巴巴的布料放在叠好的被褥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交还什么稀世珍宝，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像只灵活的章鱼一样，顺着我的手臂爬了上来。

　　“那、那我们赶快休息吧！”

　　“现在才刚过中午吧？”

　　“可是辉夜现在就困了嘛！彩叶明明也累得眼圈都黑了，就陪我睡一会会、就一小会儿好吗？求求你了，彩叶——”

　　​她拉长了语调，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哀求。我看着她，内心那点微弱的抵抗力也彻底瓦解。说到底，我也确实快被学习和打工的疲劳压垮了。

　　​“……你昨天又通宵直播了吧？”

　　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的动作代替了拒绝。事到如今，比起和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争论，还是稍微补充一下被她折腾掉的体力更划算。

　　狭小的被窝里，两人的体温迅速交织在一起。即便是已经开了冷气的房间，此刻竟然因为这个外星生物的体温而变得有些燥热。

　　辉夜完全没有身为“寄居者”的自觉，理所当然地霸占了被子的大半部分，然后像是在确认领地一样，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了过来。

　　那种熟悉的、带着某种沉重依恋的窒息感，穿透了薄薄的纤维布料传导过来，精准地捕捉着我的神经。

　　“嘿嘿……果然还是活生生的彩叶浓度最高了……好香……”

　　“喂，别对着我的后颈吸气，很痒啊！还有，你抱得太紧了，我快要窒息了！”

　　“这是必要的安定程序嘛。只要这样抱着，辉夜体内的‘彩叶成分’就会瞬间满格，明天彩叶出门的时候，我也能坚持得久一点……”

　　她在我的肩窝处蹭了蹭，发丝弄得我皮肤发痒。听着她那逐渐变得平稳、甚至透着股安稳感的呼吸声，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也随之在房间里扩散。

　　但这种名为“辉夜”的超标重力感，恐怕迟早会让我这个辛苦维持生计的普通打工人，在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意义上都彻底过载吧。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哦。”

　　我小声嘟囔着，在这间莫名其妙变得温馨的房间里，意识终于也被那股淡淡的、属于辉夜的香气卷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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