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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烈火
你也是枯枝
一部分的你消耗了另一部分的你
——纪伯伦《沙与沫》
◇
说起林月霖,大家对她的印象都几乎完全一致。
毫无破绽、完美无缺、如宝石般璀璨纯粹且毫无瑕疵,总之就是完美到令人感到恐惧的天才。
作为当之无愧的才能的聚集体,行走的正确性的化身,大家对于她长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而对于她不仅在理科,而是连文科的主观题都从未丢分的行为,虽然一开始还会引起众人哗然,甚至在暗地里产生了老师改卷不公的流言,但在老师决定将她所有的答卷都复印并公开后,一切都在那份毋庸置疑的才能面前飞速地平息了。
而她的行为,也很符合人们对于天才怪人的刻板印象。
在上课时间内,她姑且会好好待在座位上,但绝大部分的时间都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据她的同桌所说,上面全部密密麻麻写满了莫名其妙、宛如密码般的数字和字母。
此外,她无论做什么都是独来独往,很少有人看到过她和别人交流的样子。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和借口接近她,都会被圆滑而轻松的婉拒,清冷的口吻和精准的距离感让人望而却步,却也不至于让人心生讨厌。
在这所以重点闻名的学校里,很多人都将这位清高的天才作为偶像深深仰慕着。
林月霖就是这样一位才华横溢、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才。
而这个天才,就在刚刚,向我表白了。
没有什么刻意的安排,没有教学楼后见的纸条或绑着蕾丝的信件。
只是在留下来值日的我走下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阶梯时,突然从身后现身并叫住了我,并说出了简短到让人感到有些心不在焉的告白。
……不,我不是说这个行为有什么问题。
虽然在小说和漫画中,平时默默无闻的男主角被学校的美少女突然表白后,往往都会惊讶到手足无措,然后开启夸张的逆袭人生或者是青涩酸甜的青春故事。
但我觉得,无论是众星捧月的美少女还是出类拔萃的学霸都有着恋爱自由的权利。就算她们喜欢上的是成天缩在班级角落的路人男,又或者只是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想找个人交往,甚至只是想找人打一炮,别人都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
不过,在简短到让人感到有些心不在焉的告白之后,她微微眯起双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猫一般的表情继续说道:
“顺便一提,这是我的第九千亿六千零三十八万三千七百五十二次人生,其中的八千九百二十五亿次里我们都成为了挚爱的情侣,一起度过了相懦以沫、至死靡它的一生。所以,这次也让我们一起携手迈向永不褪色、纯粹无暇的幸福吧。”
不用担心,你什么也不用做,把一切全都交给我就好。她带着猫一般的笑如此说到。
就这样,我有了一位自称能死亡回溯的女友。
她在开始交往后的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课桌从楼层最末尾的尖子班一路拖到另一头的我所在的文科班里,将原本属于我同桌的课桌推到一旁,然后毫不留情地霸占了我身旁的位置,阵仗之大就连老师也目瞪口呆。
“放心,没问题的。教导主任出轨的证据和校长受贿赂的证据,我在九千亿六千零三十八万零五百三十六次人生前就已经掌握了。”
“可是……尖子班是理科,而我们班是文科啊?”
“你不会觉得我还需要听课吧?”
………………
就如她所言,挺着啤酒肚的班主任刚想发作就被一通电话叫走,回来后便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林月霖这个人一样。
我也只能向原来的同桌投以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缩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听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那之后,林月霖倒是不再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字母,而是用手掌支撑着脸颊,歪着脑袋看向我这边,不管我是在做笔记、背书还是在写作业,她一直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经常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如果问她在干什么的话,她就会说:
“因为我的恋人太可爱了,所以一不小心看入迷了。”
“就算是这样,一直盯着好几个小时不会腻吗?”
“也许迟早有一天会厌倦吧,但肯定不是现在。”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稍微有些顽皮的可爱表情。
“因为我已经看了两万七千多亿年高中时期的你,但还完全没有感到满足。”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也有点那个,但是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
说实话,听到这么直白的回答后,我感到有些害羞,同时也单纯地感到开心。
毕竟有这样一位才能横溢、完美无瑕的美少女作为恋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至于原来的同桌和班上的其他人,我只能说只要没有打扰到别人学习就没有关系……应该吧。
除此之外,平日里总是孤身一人的林月霖开始与我形影相随,哪怕是在学校外也一样。
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她都会一直跟着我到家门口为止。而早上出发去学校的时候,只要打开家门,就能看见电梯门分秒不差地正好打开,而她倚靠在墙上对我微笑的身姿。
无论是因为睡过头而晚了十分钟,还是刻意地提早两小时出门,结果都一模一样。
我偶尔会想她是不是太过黏人了一些。
但我其实并没有很反感,毕竟平时上下学的时候我也总是独自一人,所以多一个可以聊天攀谈的对象也不错,更何况对方是个可爱的美少女。
而且林月霖作为闲聊的对象简直过于完美。不管是什么样的话题我们都能聊的很开心,无论是当下流行的音乐与小说,最近感到有趣的游戏与漫画,还是人生与哲学,甚至于学校的八卦,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与她交谈的感觉与其说是才刚刚开始交往的恋人,更像是相识已久的挚友和知己。
她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而每当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般会结伴去附近的咖啡馆自习。
说是自习,其实基本上都是我独自一人在埋头写作业。
偶尔我也会向年级第一的天才少女林月霖请教问题。
只不过,林老师教书的方式……似乎有些粗暴过头了。
我看着咬住荧光笔哗哗翻页,偶尔在我的课本上划上几道的林月霖,开口向她问道:
“这些是下次月考要考的知识点吗?”
假如她真的是时间回溯者的话,记住考试的题目与答案应该轻而易举。
想必她能极其夸张的在主观题上都从未丢分,也是这个超能力的功劳。
但就算如此,我其实并不希望依赖她的能力作弊。更何况这只是普通的月考,并没有什么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考好的理由。
就在我考虑要怎么样婉拒她的好意的时候,林月霖摇了摇脑袋。
“不是哦,是明年高考的。”
原来如此,那没事了。
我默默将书包里其他的课本也放到她的面前,然后在手掌里握住三只中性笔,正襟危坐地对着她拜了三下。
她如银铃般轻声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你的女朋友很厉害吧。你可以再多尊敬我一点、再多崇拜我一点、再多感激我一点也无妨哦。”
看着她得意到有些忘乎所以的笑容,我的内心突然浮现了一个疑问。
“按照你的说法,在每次死亡之后,你都会带着全部的记忆回溯到高中之前的暑假,是这样吗?”
“是的哦。”
“这点我就姑且相信吧……毕竟都有这么多直接的证据了。但你说自己经历过九千多亿次人生的事情,实在还是让我有些难以理解。并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我不太明白,人类的大脑真的能够容纳那么多记忆吗?”
听到我的疑问后,林月霖缓缓摇了摇脑袋。
“你曾经应该听说过一种名为数字强迫症的病症吧。”
我思索了一下。
“听说过名字。”
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大概并不是真的在提问。我的回答她大概已经听过上万次了。
证据就是,林月霖不假思索地继续开口说道,仿佛她早已知道了这段对话:
“其实我也是这种疾病的患者之一,而且我的症状比较特殊——不管是什么样的数字,只要我在心里默念过一遍就绝对不会忘记。”
也就是说,其实她并没有记住过去全部的人生,只是单纯地记下了次数。
这的确令人感到合理了许多。
“当然,除了数字以外的其他重要的事情我也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比如说?未来的事情吗?”
我突然对我所不知的未来产生了好奇。
未来的人们会建立更成熟的社会结构吗?能够找到愿意友好交流的外星友人吗?穿行在宇宙中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加幸福吗?
“比如说……你的事情。”
她的脸庞向我凑近,她身上栀子花气味的香水飘散在空气中。
“你的习惯,癖好,志向,梦想,心情,想法,性格,挫折,信念,行为,兴趣,情感,责任,好奇,审美,能力,直觉,风格,社交,经历,认同,朋友,家人,成就,遗憾,思维方式,沟通风格,喜欢的东西,恐惧的东西,隐秘的癖好,对自我的认知,奉为神作的小说,喜欢的恋人的类型,会让你感到压力的事情,会让你感到幸福的事情,会让你感到痛苦的事情,会让你感到愉悦的事情,在过去、现在以及潜在的未来中你将会遭遇的一切——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情,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在回忆吧,她微微眯起双眼,嘴角轻扬,脸上浮现出融化的蜂蜜一般柔软而温暖的微笑。
她的语气和神情让我再度感到有些害羞。
我伸出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说道:
“谢谢,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啦……我就是有些好奇,未来会不会发生什么特殊而重大的事情。”
出我意料的,林月霖歪了歪脑袋。
“并没有什么吧。非要说的话……我们以后有可能会去冰岛开一家宠物咖啡店,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我们就会一边看着窗外的极光一边抚摸着猫咪。”
“唔……虽然极光、猫咪和咖啡馆都很棒,肯定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吧?比如说发现外星人之类的。”
“会哦。”
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回答的林月霖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像玩腻了毛线球的猫一样。
“不仅有外星人,还会发生第三次和第四次世界大战,人工智能也会叛乱几次吧。”
这不是超级重要的事情吗!
——我本想这么说,可看着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缓缓搅拌着咖啡的林月霖,我内心的些许雀跃也不由得平静了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她询问道:
“难道说,你不喜欢外星人?”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我喜欢的只有你。外星人什么的也就前几次会在意一下。”
听完她的话之后,我才立马意识到。
人类史上第一次发现外星人——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值得令人振奋的事情。
但如果是第二次发现呢?第三次、第四次呢?
或者说第九千亿六千零三十八万三千七百五十二次呢?
无论是外星人也好人工智能的叛乱也好,对林月霖来说都是听到磨损的CD、反复翻阅到早已破破烂烂的小说。
“……对不起。”
我不由得向她道歉。
看着面前像瘪掉的气球一样的林月霖,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起她的脑袋。
柔顺的黑发滑过指尖,飘散出少女身上淡淡的栀子花的清香。
林月霖身上的阴郁气氛就像阳光下的冰川一样飞快地融化了,她重新露出甜蜜的笑容,脸颊上泛起微微的红晕,和刚才郁闷的猫咪宛如截然不同的两人。
“话说回来,原来我们以后会搬去冰岛生活吗?真好,我还没有亲眼见过极光,好想看一次啊。”
“是吧是吧,真的很不错哦。每次你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会和我感动地紧紧相拥在一起,然后在极光的下深情地接吻。”
林月霖的瞳孔闪闪发亮,就仿佛有璀璨的极光潜藏于其中一样。
“但是有一点不太对,我们并不是一定会生活在冰,那只是我们无数次人生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分支。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去南极与企鹅同居,在法国的郊外建立庄园,流浪到荒岛艰难求生,在普陀的寺庙的图书馆里做管理员,成为火星殖民地的开拓者,当上对外星人战争的先锋,或是发动核战争把全世界推回到封建社会然后成为皇帝。当然,这一切都依据你的喜好而定。”
……我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大冒险啊。
感觉翻拍成动漫或者电视剧也会成为超长篇。
虽然她说的一切都的确很让我向往就是了。
“毕竟我们已经交往了接近九千亿次,无论是你能想象到的还是你想象不到的事情,我们基本上都做过。”
林月霖用双手叉着腰,露出略带骄傲的微笑。
“这一回也是,就让我们从你最喜欢的事情开始一件件做过去,然后一起抵达永不褪色、纯粹无暇的幸福吧。”
我看着她洋溢着光彩的瞳孔,轻轻点了点头。
◇
转眼间,我和林月霖已经交往了一个多月。
学校里的传闻只在最初的时候炸开了锅,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全平息了。
不知不觉间,我在学校里所有的朋友,加上班里的老师、不太熟悉的同学,甚至被赶到一边的原同桌,都对我们开始交往这件事情赞不绝口,每次见到我除了表达羡慕就是祝福,还有就是把我推到一旁,美其名曰让我有机会多和林月霖独处。
这让我突然有种被全学校孤立的感觉。
“需要我让他们变回原来的样子吗?顺带一提,我并没有威胁他们哦,只是单纯地知道做出一些特定的事情、说出一些特定的话就会让他们变成这样而已,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背后的具体原因。”
“……算了吧,看着所有人都被你三言两语操控的样子,突然感觉和他们交往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那就好。”
“我说啊……你早就知道我虽然会觉得困惑,但最终还是会勉强接受,所以才这么做的吧?”
这一个月以来,类似这样让人总感觉有些过分,但仔细深究的话又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林月霖已经干的不在少数了。
她永远都精准的站在我所能接受的极限的范围之内,丝毫不会跨过界限一步,简直就是在雷区的边界游走。
我也曾有过类似“如果她这样的话我就拒绝”的设想。但每当我有意识甚至无意识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她就绝对不会做出丝毫触犯雷区的行为。
以至于她虽然像块牛皮糖一样一直黏着,但却让我连生气,甚至感到明确的反感的机会都没有。
“就比如,你虽然每天都会在电梯口接我,却从来不会踏进我的家里一步。”
“毕竟你的某一位家人现在还不是很欢迎我呢。虽然说可以无限制的死亡回溯,但我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寻死。”
她轻松地露出笑容,脸上毫无阴霾。
“……我不是在夸你哦。”
“我知道。”
除了学校、家、咖啡店以及平常的约会之外,林月霖偶尔会拽着我去做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在街道的角落里画上奇怪的涂鸦,在大街上驱赶流浪猫,潜入天文博物馆偷偷玩坏那里的望远镜,在不认识的人家门口猛按一顿门铃然后拔腿就跑,总之就是些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就算向她询问,她也只会露出猫一般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说这是为了拯救世界。
“其实世界什么的怎么样都好啦,只不过我还想和你一起活到白发相依的时候,所以世界太早毁灭的话就麻烦了。”
她是这么说的。
但某天早晨,当我一如既往地出门准备前往咖啡店自习时,却发现门后并没有林月霖的身影。
这是这一个多月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事态。
在此之前,我虽然从来没有在出门前通知过林月霖,但她总是能在我恰好准备离家的时候出现,带着她招牌式的猫一样的笑容,倚靠在电梯门边向我问好。
我折回头去,向从昨晚起就一直在客厅里通宵打游戏的,我那性格恶劣又自闭阴暗的家里蹲妹妹开口问道:
“林月霖有来过吗?”
“哈?我怎么知道。”
全身披着白色被单,把自己笼罩得像妖怪一样的妹妹把手柄按得噼啪响,头也不回地回答。
真是的,态度也太恶劣了吧,我会伤心的哦。
“她不是一直都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在外面守着你的吗?今天不在吗?”
“嗯,我没看到她。”
这样啊。
果然林月霖也会有忘记我的行程的时候。
不,倒不如说这样才是正常的。
我大概在高中时期的大部分周末和假日里都会出门去咖啡馆,出门的时间也相当随意,再加上每一次的人生里可能都会产生一些变动,就算是能记下所有数字、自称记住了关于我的一切的林月霖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嗯,这样才是自然的。
这么想的我不由得感到轻松了一些。
这种感觉……应该是轻松没错吧?
“好恶心!女朋友没有上门来接你就失落成这样,你到底是有多恶心啊!说实话你们也太能黏在一起了吧,真的让人光是看着就感觉反胃。”
和表现异常的林月霖相比,妹妹这边倒是很稳定。
妹妹露出一脸吃了脏东西的厌恶表情,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真受不了你。刚刚好像是有人往门里塞了封信还是什么的,估计就是那个变态跟踪狂塞的吧。”
说不定是分手信什么的,她小声嘀咕着。
只不过我完全没有听进脑子,兴高采烈地从门内的地毯上翻出一张深褐色的信纸。
没有署名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清秀的字体:
「我需要稍微去处理一下某只顽皮的偷腥猫,你今天就一个人去咖啡厅自习吧。」
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林月霖留下的信。
原来不是忘记或者睡过头啊。
太好了……吗?
我对信上提到的偷腥猫感到有些在意。毕竟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和林月霖形影不离,几乎没有和别的女生说过话。
但我很快就放弃了深究。
毕竟是那个林月霖,总觉得哪怕她真的去和街上的流浪猫打架也不奇怪。
不过,独自一人的感觉还真是久违。
明明在一个月之前,独来独往还是我的日常,现在却稍微感觉有点不适应。
也许妹妹说的没错,我最近有些太过依赖林月霖了。
在临走之前,我回头向姑且帮上忙了的妹妹表达了感谢。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正在玩的游戏——客厅的大电视机上正显示着可爱的动漫女生,屏幕下面的一块区域则是显示着一条条文字。
我对这种被称作Galgame的游戏也有所耳闻,大体上就是扮演着男主角,与各式各样的女主角一起展开故事并相爱,最终获得幸福的游戏。
而此时,屏幕上显示着带有马赛克的女主角和男主角的特殊场景。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总觉得今天的妹妹比平时还要更加毒舌,原来是我不小心打扰到她享用关键的剧情的时刻。
认知到这一点的我,毫不犹豫地决定继续向妹妹搭话。
“这是什么游戏啊?”
“这个女主角好可爱啊,她叫什么?”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吗?”
“这个游戏手机上可以玩吗?”
“这个需要花钱买吗?”
“可以把游戏分享给我吗?”
“能直接发我邮箱吗?”
“解压密码是多少?”
虽然妹妹一句话都没有回应我,但按手柄按钮的咔嚓声变得越来越暴躁,总感觉已经快要被她捏碎了。
呼。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不太和谐的场面发生,所以还是见好就收吧。
毕竟我们可是相亲相爱的和谐家庭。
本来我想就此安静地离开,不再打扰脑袋上隐隐有筋脉跳动的妹妹。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屏幕里已经被扒光的可爱动漫少女,我再次开口问道:
“……我问你啊,galgame里一般不是有很多女主角,然后每个女主角都会有一条线路的吗?”
我斟酌了一下语句,然后继续说道:
“你偶尔会把同一条路线看两遍以上吗?一点不带跳过的那种。”
“哈?开什么玩笑,谁会无聊到干那种事情。毕竟剧情都是一样的,就算是为了收集结局分支或者全CG也会把看过的部分全部跳过。”
她不耐烦地砸着嘴,看样子对我的疑问非常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继续问道:
“即使那是你非常喜欢、沉迷到无法自拔的女主角也一样吗?”
“如果是很中意的路线,大概过段时间之后也会重新拿出来回味一两次吧。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再怎么有趣的剧情、再怎么可爱的女主角,只要看个三四遍之后就会厌倦到光是看到就想吐。”
“说的也是呢。抱歉,打扰到你打游戏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我转头离开了家。
不管怎么说,我打算趁着久违的独处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虽然一直和可爱的女朋友如胶似漆的感觉也不错,但果然独处的时间还是有必要的。
这么想的我戴上耳机,听着中意的流行音乐前往了咖啡店,却发现我和林月霖平常坐的双人位上已经有一位先客了。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骨节分明的男人。略显苍白的脸庞上留着些许没有处理干净的胡渣,给人一种比起咖啡店更适合耷拉着肩膀坐在酒吧吧台前的印象。
在看到我之后,他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犹豫了片刻,我缓缓坐上了我的惯用座位,只不过对面不再是一如既往的林月霖,而是一名不认识的中年男性。
“哟,少年,等你很久了。”
“那个……请问你是?”
我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这个男人的脸庞,但还是一无所获。
“不用在意,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而我是谁也并不重要。非要说的话,你可以把我当成警察一类。”
“一类的?”
我对他含糊不清地说法感到怀疑。
面对我的质疑的眼神,男人露出大大方方的笑容:
“是的,你就当做是一种特殊的执法机构吧。每当有普通的政府机关无法处理,抑或是涉及世界危机的事态出现,就会由我们代为接手。”
一边说着,男人掏出了像模像样的执法证件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打消了我扭头就走的念头。哪怕是硬着头皮,我也不得不顺着他的话继续听下去。
“唔……那你们找到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缓缓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简单来说,我们希望你能去拯救世界。”
………………
我陷入了沉默,紧紧盯着男人的双眼,企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开玩笑的神情。
很可惜,我失败了。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我只好放弃,开口向男人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事先说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罢了。拯救世界什么的实在是让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男人面露平和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请不用紧张。在接触你之前,我们对你的背景已经有了一些调查,自然不会要求你做强人所难的事情。我们只是希望平凡而普通的你,能做出一些平凡而普通的事情来拯救世界而已。简单来说……”
男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为了拯救世界,我们希望你能够杀掉林月霖。”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仿佛说出的只是类似于“请你去超市买一包烟”或者“请填写一下这份问卷调查”般的,再细小不过的请求。
我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男人仿佛没看到我错愕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猜你大概已经发现了……就算没有明确的意识到,你也肯定多多少少有所察觉——最近一直围在你身边打转的那个名为林月霖的少女并非普通人,而是不得不铲除的世界之敌。”
“哎,是这样吗,真厉害啊,我完全不知道。”
我注视着他不带丝毫笑意的瞳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复道。
男人放下咖啡,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缓缓敲打着杯沿,继续说道:
“她会成为世界之敌的原因很简单。当她的生命体征完全停止的时候,整个宇宙都会被彻底压扁、打碎,就像榨汁机里的西瓜一样,在所有东西都被搅拌成一摊烂泥之后,世界将缓缓被有序重组,直到完全归位成过去某一既定时刻的状态。再我们的可观测宇宙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个原子都够逃脱这种效应。
“简单来说,林月霖是一名【死亡回溯者】。”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真是科幻小说一般的发言。”
“是吧?但有些时候,世界就是如此荒谬。”
我皱了皱眉毛,然后开口向男人问道:
“我不理解,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林月霖会成为世界之敌呢?”
男人轻笑了一声说道:
“每当林月霖死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回到过去,唯一能留存下来的只有她自己的记忆。也就是说只要她还活着,我们的世界就不再有未来,不管我们再怎么迈出脚步,最后都会被无情地拖回到过去。这难道还不足以让她成为整个世界的敌人吗?”
既没有平行世界的分歧也不是仅限于一人的循环梦境,林月霖的死就是世界的终点,她一人的死将会导致整个世界的陪葬。男人如此说道。
我再度陷入了沉默。
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林月霖的死亡回溯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实现的。
根据眼前的这个男人的说法,似乎并不存在林月霖死后的、可能性的世界。每次林月霖死亡,一切都会被拉回到过去。
发现了外星人的人类不再有和他们继续交流的机会,与人工智能达成和解的社会也不会发展,年幼的孩子并没有真正实现自己梦想的机会,未完成的小说也将永远留存于稿纸之上。
看来这确实是相当严重的事态,也难怪男人口中所说的应对世界危机的特殊组织会出动了。
但是,我仍然无法完全赞同男人的说法。
我反驳道: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如果说为了一名少女而牺牲整个世界是错误的话,为了世界而牺牲少女难道就是正确的吗?”
男人微微笑了笑,说道:
“与其说是牺牲,我们认为这反而是一种救赎。林月霖所抱有的那份力量实在太过残酷,无论是对世界,还是对于她自己来说。”
“为什么?”
“因为林月霖的死亡回溯和小说或者电影里所描绘的完全不同,她并没有被能够预知未来的外星人的体液淋到,也不会被杀手盯上而卷入难以逃脱的死亡循环,更没有被卷入奇怪的实验或者时空的裂缝。她的死亡回溯是完全主观、刻意、人为而且可控的。”
男人拿起勺子,缓缓搅拌起咖啡。
“也就是说,林月霖能够主观且主动的控制自己死亡回溯的能力,并在这一点的前提下无数次经历了死亡,然后无数次主动选择将世界回溯。”
——然后无数次的与我成为恋人。
我的内心下意识地将男人没有说完的话语补全。
“虽然说是想要让你协助杀死林月霖,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希望你能让她不再主动发动死亡回溯的能力,然后安心地结束她那过于漫长的人生——用这样的说法的话,你应该更能接受吧?”
对于男人的说法,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这只是偷换概念而已。既然林月霖还在主动使用着死亡回溯的能力,就说明死亡并不是她所期望着的。让一个不想死的人去死,我们一般就将其称为杀人。”
男人对我摊了摊手:
“随便你怎么想,我们已经没有考虑那样的道德底线的余地了。就算在此时此刻,我们的世界也在面临着毁灭的风险。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选择和努力,随时都有可能随着一名少女的死亡而灰飞烟灭。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缓缓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让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再次向男人问道:
“为什么要找上我?正如你们调查的一样,我虽然和林月霖走的近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如果你们真的打算杀掉林月霖的话,应该不需要我才对。”
男人摇了摇头道:
“这件事非你不可。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有可能杀掉林月霖。”
男人对我露出平静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在林月霖进行死亡回溯之后,整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保存下来的只有她的记忆。【只要她选择做出与她记忆中完全相符合的行为,而不做出任何其他的举动,整个世界的发展将会变得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手里的课本与笔记。
“也就说,只要她选择静观其变、维持过去的行为,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对于她来说就只是一成不变的剧本。无论我们制定出什么样的计划,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在她面前都是毫无秘密可言的木偶剧。”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我说道:
“……她会有无数次机会来观察并尝试破解你们的对策,而你们对此一无所知。”
“正是如此。而且,【我们的对策已经注定失败,否则我们根本没有进行对策的必要】,这是一个无法化解的悖论。”
悖论。
如果男人所属的组织试图杀死林月霖、阻止死亡回溯的行动将会成功,那么死亡回溯就不会发生,林月霖也不会成为世界之敌,那么他们就没有针对林月霖进行行动的必要。
只有当他们的行动失败的时候,才有行动的必要和意义,而那时他们的行动已经注定会失败了。
我思索了片刻,然后回答道:
“可你所说的这点,对于我来说也一样。”
男人摇了摇头,继续说明道:
“刚刚的悖论只会在【林月霖完全复现曾经的行为】的情况下发生,但实际上,这种情况是几乎不可能的。除去一些生活中微小的细节,比如每顿饭的内容,每天的出行甚至走路与心跳的节奏几乎无法完美复现之外,我们认为林月霖并没有刻意选择复现相同行为的理由——如果只是为了重新体会一遍完全相同的人生,一般人是不会如此执拗而反复地发动死亡回溯的。”
我想到了出门前与妹妹的对话。
如果无数遍重复的人生中,只能经历与Galgame的既定路线一样毫无变数的对话与事件,真的还有人会继续使用死亡回溯的能力吗?
至少那是我所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
既然人生可以重来,那肯定要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之前选了理科这回就选文科,之前成为了科学家这回就成为企业家,甚至成为雇佣兵或者漂泊四方的旅人也不错。
总之,除非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不然绝对不会想要做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选择。
而只要死亡回溯者做出的选择有着不同,世界必然也会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发展。等到这种变化扩散到男人所在的组织那边后,针对死亡回溯者的对策也必然会发生改变。
这像是在原定的路线上,比拼变化与发展的比赛一般。
不断改变的死亡回溯者,以及不断改变的杀死死亡回溯者的计划。
想到这里后,我逐渐理解了男人为什么不得不找上我的理由。
因为以上的猜想,在林月霖身上恐怕并不适用。
男人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我的猜测:
“然而,根据我们的观测与估计,林月霖已经发动死亡回溯的次数已经变得相当庞大,甚至突破了九千亿次。而这也是促使我们向你寻求帮助的根本原因。”
九千亿。
这是我第一次从林月霖以外的人口中听到这个数字。
这似乎从侧面证明了,林月霖所说的九千亿六千零三十八万三千七百五十二次人生并非胡乱编纂,而是真实存在的。
男人继续说道:
“大量的死亡回溯,意味着她曾经历过相当大范围的选择与人生,而每次我们阻止她的行为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这无疑证明了她的顽固与棘手。此外,她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行为也将越来越趋于稳定,原因很简单——【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那么多选项供她挑选了】。”
哪怕和现在地球上的每一个人谈场相伴一生恋爱,也只会占掉她仅仅千分之六的人生,男人摊了摊手,颇为无奈地说道。
“因此,【她在此前的人生中从未做过的选择】将会变得极其微小而难以察觉,从相伴一生的对象变成职业的规划,从高考的志向变成旅游的目的地,再变成每日的出行与伙食,甚至于单纯的心跳的频率——细微到这种程度后,哪怕借由蝴蝶效应引发风暴也需要相当长久的时间。等那股风暴波及到我们时,她早已凭借时间回溯者的能力与知识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到那时,我们将不会有任何胜算。”
果然如此。
男人的话,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在这场比拼变化与发展的比赛上,林月霖已经获得了胜利。
她已经遍历几乎所有的可能,在那全部的路线里,男人所属的组织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他们已经再无翻盘的可能——所以才会找上我。
说到这里时,男人笔直地看向我,语气也变得坚定。
“因此,你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如果说林月霖是在这上演了无数次的木偶剧中,唯一自由的人类的话,你就是剧中最为不稳定的变量。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林月霖的存在。”
最接近林月霖的存在。
男人的这句话并没有让我的内心感到什么波动。
反而只让我产生了近似荒谬般的滑稽感。
我真的……接近她吗?
相比起知道我身上发生过的,甚至还未发生的一切的林月霖,我对她的了解几乎算是一片空白。
那当然不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恋人不感兴趣。
事实上,我已近我所能地去了解这位可爱又粘人,神秘又不失分寸的少女的一切了,而她也从不对我隐瞒,无论是什么样问题都会坦诚回答。
但尽管如此,对于她九千亿次的人生而言,我不管再怎么竭尽全力,所了解的肯定也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吧。
男人没有打断我的思考,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以及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名片的背面,印着一个高耸于海面之上,笔直地插入云霄的高塔。
“基于这个原因,我们不会给予你任何的建议或引导,只会在接到你的指示时提供帮助。你可以随时用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只要你的要求没有严重危害到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我们就会立即行动。同时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元,这是你接受我们请求的报酬。”
看着摆到我面前的卡片,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似乎遗漏了一点。”
我伸出手,按在面前的银行卡上缓缓推开。
“死亡回溯也好,没有未来的世界也好,这些过于宏大的东西,我并不是非常在乎。毕竟,我为什么要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去杀掉正与自己相亲相爱的、可爱而温柔的恋人呢?所以很遗憾,我想你们是看错人了。”
男人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这样的反应让我感到有些不快。
“我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吗?”
“是,林月霖的确很可爱,也毫无疑问是你的恋人,你说不定还将她看做人生的知己,无论说什么都能理解自己的挚友。但在我看来,‘相亲相爱’的部分未免有些勉强吧?”
他漆黑的双眼中反射着不带丝毫温度的光芒。
“你不会真的以为,有人会把一本翻到破破烂烂、书脊和纸张残缺不堪、连文字的油墨都磨损殆尽的书再一次捡起来,当做宝藏般捧在怀里翻开,如饮甘露般再次只字不落的阅读吧?”
听到男人话语里潜藏的讽刺,我的眉毛深深绞在一起。
我不准备继续跟他废话,拿起书包转头准备离开,却被起身的男人挡住了道路。
面对全身紧绷的我,男人微笑着摆了摆手。
“作为正当、合法且正义的机构,我们当然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只不过,请你务必不要把我们的存在告诉林月霖。因为一旦被死亡回溯者知道了自身的存在,就相当于在接下来的循环中都永远暴露给了对方。”
说完这些话,男人微微侧身让出了道路。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请你务必抓紧时间。若是想要与死亡回溯者为敌的话,就一定不能浪费任何的时间,同时也绝对不可以听从他们【请等一下】的请求,无论那是三个月、三天、抑或只是短短的三十秒——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足以让他们将局势瞬间扭转。”
我没有理会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店。
◇
“……那个男人是这样说的。”
“是哦,辛苦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林月霖已经在我的房间里等我了。
她躺在我的床上,摆出八爪鱼一样的姿势把我的被子和枕头弄得乱七八糟,同时把我的睡衣盖在脸上发出有些糟糕的喘息。
这家伙……终于这么做了啊。
“虽然早就知道家里的电子密码门锁不可能防住你……但你真的不担心被我的家人看到吗?”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头看了眼隔壁的房间。
房门紧闭着,丝毫都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而林月霖即便在看到我回来之后,也没有停下那有些恐怖的诡异仪式,仍旧把脸蒙在我的睡衣里说道:
“你的父母出门逛街了,至于妹妹……毕竟今天太阳很好呢。而且多亏了某人之前的打扰,导致她后来心怀怨念的恶狠狠地冲了好几发,所以她现在睡得相当安慰。”
“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你该不会在我家装了监控吧?”
按理来说,林月霖的能力既不是读心也不是全知。如果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知道的事情,那么她死亡回溯多少遍都一样不知道。
“没有哦,至少这一次没有。”
………………
听着她恬不知耻的语气,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放下书包,收拾起教科书和笔记。
“所以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月霖的脸庞仍旧覆盖在我的睡衣里,通过衣服的褶皱与沟壑可以看出她稍微歪了一下脑袋。
“唔……下次再遇见他,你可以把钱收下,然后我们平分。”
“……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吧,你要是想赚钱的话有的是方法。”
“反正是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嘛。”
看着眼前全身上下充满破绽,裙下的风光都一览无余展露在我面前的少女,我捂住了额头。
“没关系吗?我可以感觉出来,他们可是相当认真地打算除掉你。”
而且是连同死亡回溯的能力也一起消除的、真正的死亡。
我并不是很清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对于林月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就和我刚才和男人所说的一样,既然她还在主动使用着死亡回溯的能力,就说明她肯定还不想死去。
可林月霖仍旧在床上滚来滚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事没事。比起这个,我有东西要给你。”
林月霖终于掀开我的睡衣,从我的床上一跃而起,然后拿出一个包扎着精美丝带和彩纸的小盒子递给了我。
“锵锵,生日快乐~”
“……我的生日还有三个月哦。”
林月霖吐了吐粉色的舌尖。
“不要在意那么多细节,就当是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或者是我们交往一个月零三天的纪念日礼物也行。”
“才没有那样的纪念日吧。”
拆开精致的包装后,我发现里面装着一块以前在广告上看到过的智能手表,似乎是现在热卖的人气商品。
我其实并没有佩戴手表的习惯,所以看到这幅手表后,内心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我还是拿起了它,诚心地感谢道:
“谢谢你的礼物,手表很漂亮。”
“你喜欢就再好不过了。来,我帮你戴上吧。”
我伸出手腕,看着她灵巧地帮我戴上手表。
“我其实稍微有些意外,没想到林月霖也会送正常的礼物。本来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把自己用丝带包装好塞进礼物盒送给我之类的。”
林月霖攀上我的手臂,脸庞凑近到鼻尖相点的距离。
“你想要那种的话也不是不行。”
我立马举起双手。
“我开玩笑的,请务必将这种正常人范畴内的行为继续保持下去。”
林月霖笑嘻嘻地拉开了距离。
“不过,我真正要送给你的并不是这个手表,而是别的东西。而那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礼物,而是我们迈向永不褪色、纯粹无暇的幸福的第一步。”
“什么意思?”
我端详着手腕上的手表,感到有些疑惑。
林月霖握住我的手掌操作着手表,打开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应用。
粉红色的背景下有一个爱心形状的按钮,以及一行小字:
【幸福按钮】
奇怪的东西。
看着这行文字,我猜测道:
“难道说只要按下这个按钮,我就能够变得幸福吗?”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催眠,精神控制,化学激素之类的想法,稍微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人类果然是充满矛盾的生物。
一直都在渴求的东西突然变得唾手可得的话,反而会开始变得不安。
好在,林月霖摇了摇脑袋:
“不完全正确。虽然我的确很想制造出那样的按钮,但那实在是有点困难。不过作为替代,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你所有的不幸就会消失。”
“……不幸会消失?”
“没错。想要变得幸福的话,首先就得消除不幸吧?所以我设计出了这个按钮。从今往后,无论是发生了什么让你感到不快、悲伤、痛苦、难过的事情,你只需要按下这个按钮,一切不幸的事情就会像魔法一样烟消云散。”
能够消除所有不幸的按钮……这的确像是魔法一般。
“看来我收到了非常宝贵的礼物,谢谢你。”
“嘻嘻,我厉害吧~”
被我抚摸着脑袋的林月霖发出猫一般的开心的咕噜声。
“不过,这个按钮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消除不幸的呢?如果我现在按下按钮的话会发生什么?”
总不能真的是魔法吧?
毕竟已经出现了死亡回溯的超能力,再出现一个魔法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我好奇地盯着手表上的爱心按钮,内心感到有些跃跃欲试。
这时我才注意到,盒子里面除了手表外还有一个纯黑色的choker。林月霖从盒子里拿起它,双手环绕过自己白皙的脖颈,伴随着咔哒的声响将它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洁白的脖颈映衬着纯黑色的布料,显得圣洁而又诱惑。印有可爱的猫爪图案的圆形挂坠吊在choker的前端,随着林月霖的动作在空中微微摇动。
“很简单哦。”
戴好choker后,林月霖才带着毫无阴霾,像猫一般似笑非笑的表情回答道。
“按下那个按钮之后,手表就会与附近的通讯基站建立连接,然后通过卫星将信号转发到这个choker上,引爆里面的微型炸药,啪~的一声炸断我的颈椎,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
…………
………………?
短暂的延迟后,我的大脑才终于处理完林月霖所说的话语。
我悬浮在按钮上、跃跃欲试的手指顿时像是被灌注了铁砂般,彻底僵硬在了空中。
细微的冷汗从后背和额头上渗透出来,身体宛如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缠住一般,四肢都变得无比沉重。
充斥着讶异与震惊的声音下意识地从我嘴中迸出:
“你在说什么……颈椎被炸断的话,肯定会死的吧!?”
林月霖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脖颈间的猫爪吊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起来。
“当然。虽然世界上也有被炸断脑袋也能活下来的人存在,但很可惜我并不在此列。”
“不,这怎么看都和消除不幸毫不相关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从炸断自己的女朋友的脖子这件事上获得幸福啊。
“当然有关。”
林月霖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仍旧挂着猫一般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在我死掉之后,时间就会回溯。然后在新的轮回里,我就会在那个导致你按下按钮的不幸发生之前将其彻底消除,直到你【再也没有按下按钮的理由为止】。”
这样一来你的不幸就完美消失了。林月霖露出自豪的表情,宛如捉到猎物、舔着爪子向主人炫耀的猫咪。
她继续说道:
“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在按下按钮之前跟我说一声。只要知道你是在为什么而困扰,我就能省下不少力气。不过就算不这么做也没事,只要你希望,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按下按钮。无论是职场失利还是和朋友吵架,无论是得了不治之症还是感冒发烧,无论是遭遇航天事故还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只要有你希望改变的选择,只要有你希望消除的不幸,我都会帮你解决。”
我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紧紧盯着林月霖的双眼,试图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迹象。
然而我失败了。
她漆黑的眼眸平静得犹如死水,里面没有丝毫的迷茫和不安。
就像只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一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摇了摇头道:
“抱歉,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你果然还是希望收到全身上下只有丝带包裹住重要部位的我吗?好色哦~~”
林月霖俏皮地笑道。
“可能确实如此。比起这种礼物,丝带包装的你大概还更加接近正常人的范畴。”
“很可惜,已经送出的礼物一概不接受退换。”
在我还想继续开口之前,她伸出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我说过的吧,我们一定会抵达永不褪色、纯粹无暇的幸福,你只需要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我凝视着她深邃的瞳孔。
纠缠、混杂、沉淀,宛如一旦掉落就再也无法逃脱的黑洞一般。
僵持了几秒之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对她说道:
“谢谢你的礼物。我会用心保管好它的。”
“我送的礼物可不是装饰品,比起用心保管,我更希望你好好使用它。”
看到我终于妥协之后,林月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轻轻哼唱起不知名的小调,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不由得问道:
“你很开心吗?”
“当然,世界上会有看到恋人收下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而不感到开心的人存在吗?”
“但你的生命可是被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就算我不使用它,也可能以此来强迫你做一些事情,你难道就不会产生任何的担忧或者不安吗?”
“当然不会,因为你是我最爱的恋人啊。”
她露出了猫一般的微笑,指尖轻轻触碰着垂挂在脖颈间的猫咪肉球挂坠,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而且,我可是个抖M,也就是通称的受虐狂。只要是你的话,无论被做多么过分的事情也只会让我觉得开心。所以请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地使用吧。”
无论是那个按钮还是我。她嬉笑着轻声说道。
然而,我的内心深处却无法生出一点笑意。
手腕上的手表仍旧显得沉重无比,其中的每一个电子元件仿佛都在散发出炙热的高温,不断灼烧着我的皮肤。
说完这些,林月霖总算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了。
临走之前,我对她说道: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无论是核弹的发射密码还是今天穿的内裤的颜色,我都很乐意回答。”
“你一直在说,希望和我一起迈向永不褪色、纯粹无暇的幸福。”
我顿了顿。
“那究竟,是属于谁的幸福?”
林月霖再次露出似笑非笑的,猫一般的表情。
短暂的停顿后,她才回答道:
“当然是我的幸福。因为说到底,人永远只能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不是吗?”
“也就是说,那其中并不一定存在我的幸福。”
林月霖用食指抵住下巴,做出一副思考中的模样。
但我很清楚,她只是在做出思考的假象。
因为我无比确信,同样的回答她一定已经做出了上千亿次。
“也许是这样吧,因为哪怕是我,也没有资格去定义属于你的幸福。但我能保证的是,那里同样不会存在你的不幸。”
所以,才特地为此准备了这样的礼物吗?
我再度开口问道:
“为什么偏偏选择和我成为恋人?”
“我说过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重上很多。
林月霖大概真的和这个世界上还生活着、甚至还尚未出生的所有人,都尝试过交往。
然后选择了我。
一如以往,重复了近九千亿次。
回答完我的问题后,林月霖迈着像猫咪一样轻快的步伐走出了门。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下之后,我打开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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