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八十六年。

如同江澄收藏着师兄的笛子那样，蓝忘机也有一样属于魏无羡的东西，那便是江家的清心铃，那时候他想还给魏婴，可他腰间别上了新的，浅紫色的络子，银质外壳，崭新光华，没有一点刻痕，而蓝忘机手中的，就像被人践踏过的旧物，虽然洗过可还是有锈迹和凹痕，于是他便一直收着，收着收着也忘了。虽是故人之物，但承载的也不是什麽好的回忆。

从小镇离开后蓝湛径直回了云深，他需要冷静冷静，蓝家确实是一个适合让人冷静的地方。他靠着冷泉石壁静坐，泉水没过了胸，也没能止住那颗跳动的心脏。蓝忘机试图捋清脑中繁杂的思绪，赶走萦绕在他鼻间的香气，还有江澄的模样。收起了爪子和獠牙，在他怀中温顺的像隻小猫。

他乾脆走入更深的水中，抱着双膝蜷缩起身子，泉水模糊了附近传来的喧闹声，几个弟子相伴着走过，哀嚎着老师佈置的功课，又互相加油打气，最后结束在相约去饭馆的嬉笑声中，他们走后蓝忘机的耳边又静了下来，安静到可怕，也孤独到可怕。好像这世界如此之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蓝忘机在水中睁开双眼，柔和月色和闪烁星光折射入水，营造出有些梦幻的景象。他想起了那日在雨中的江澄，双手捧起雨水，挽起一绢汪洋，银色的丝绸在其中流淌，赋予世间万物生命。好似它们在江澄眼中，都是可爱的。细细想来，那双紫色眼瞳，纵使历经坎坷，归来仍然明彻。

「蓝二公子，来吗？」

眼前人戴着玉凋冠冕，鎏金凤凰簪，垂着紫色流苏，笑眯眯地望着他，又对他伸出手，蓝忘机没接，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蓝家子弟为他递上了箭筒，他在架上挑了一把黑檀木製的弓，弓身很重，弓弦也很硬，臂力足够的人才会用这种弓，射程更远而且更有力。

原本江澄想下场被阻止了，毕竟作为宗主却跟小辈比试，实力好像差距有些大，不过江澄没想跟小辈比，只是去玩玩，也不计分，可一个人也没意思，但他环顾一圈，场上能跟他比的也没几个人。赤峰尊别找了，泽芜君看着也不会答应，敛芳尊就算了，于是江澄把主意打到了含光君身上。

谈话间天上又放起了几个烟花，都是江家的记号，能跟上江家的也只有聂氏了，金蓝两家弟子还略逊一筹，这次参加的几个小门派比如欧阳家和慕容家成绩也是不错的，而慕容，还是江氏的分支。蓝曦臣也对弟弟示意，让他给弟子们做个榜样，蓝忘机点了点头算做回应，才跟着江澄走向赛场入口。

江澄背的是一把轻型弓，玉製的弓骨，镶嵌着宝石，连箭尾都配有稀有的紫色鸟羽。轻型弓射程不远，但在准度和箭失的操控性上比较有优势。

路上只有他们两人，江澄没有转头，也不喊他公子了：「蓝二，那日，谢谢了。」他是不记得抱着蓝忘机那段的，只记得闷闷的雷声和让人舒适的落雨，还有暖暖馀温，他也只当这是灵玉的效用。

「嗯。」

「我们来比比吧，找个东西当彩头如何？」

「嗯。」

「蓝二，别总是嗯啊，这样多无聊啊。」

「好。」

这一字真经真给江澄气笑了。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可以。」

江澄翻了个白眼，「算了。」

这时也到了凶灵靶发放的地界，江澄才刚拔弓就听身后射出的利箭划破长霄，素手也不甘示弱，飞快射出一箭，瞄准的却是前面那隻箭，长长的尾羽勾住箭身，拖慢了它的速度，而自己却解开了羽，飞快向前，最终比蓝湛那隻箭还先射中镖靶，金家子弟暗暗记下，江宗主得一分。

这多少有些作弊了，但江澄对此的回应是：「这叫技巧，蓝二。」

蓝忘机也认真起来，专找远处高阶的凶灵靶，这样江澄想追也追不上，还来不及处理近前的靶子。

江澄也不说笑了，错过几个标靶，他也不管蓝忘机的箭了，飞身上高处，飞箭快速射出，江澄瞄准的速度很快，会飘动的轨迹也很好预测，那种对距离和角度的精准把控，让他拥有纯粹的满足感。几个其他宗门的弟子也不留心什麽凶灵靶了，就看着江宗主的风姿，璀璨的眼眸，漂亮的尾羽携着飞箭，只要离弦必中。江家子弟可不敢看，要是输了回宗门定有好果子吃。

这就是他们的江宗主，一袭紫袍，腰配长剑，骄傲非常，不许自己落于人后，对弟子教育也相当严厉，但若有弟子在夜猎中受伤，宗主也是最关心的人，他记得每位门生的名字，他们还知道，宗主也记得以前每位江家弟子的名字。宗主待人像亲人般温柔，当然训人的时候也是冷酷到残忍的程度。可他们依然心甘情愿地追随，妄图与其并肩。

最后以42比40江宗主险胜两分拿下，虽然金家弟子有些迟疑，最后那一箭含光君并没有射出去，若是含光君射中，可能打成平手，若他瞄准更高阶的标靶，或许会赢下这场私底下的比试，但他没有。

江澄听着弟子报数，这胜利的风，比好酒还醉人，他乾脆在石臺边坐下，看那远方的山，上头云雾缭绕，松树青绿，蓝湛缓步走上，江澄指着那山，问他知不知道是哪座，蓝忘机答道：「灰雾峰。」

江澄有些疑惑：「看起来很美啊，怎麽取个这样的名字。」

蓝忘机回道：「以前那里受邪祟影响，灰雾绕山。」

「你除的？」

「嗯。」金光瑶请大哥，大哥让他去的。

「有回去看过吗。」

「没有。」

「改日去看看吧。」

不知这是邀请还是江澄让他回去看看，又或是自言自语，于是蓝忘机并没有回应。

江澄从袋里拿出那块他给他的灵玉，夹在手中灿烂的笑着道：「竟然我赢了，这块玉当彩头，就归我了，含光君意下如何？」他没想过去一趟云深送还玉佩，好东西可没有还回去的道理。但或许他一直带着，也是想着哪天遇见含光君，能亲自向人道谢。

蓝湛依然用一个字回应：「嗯。」后又加了一句：「戴着吧。」

看江澄要把玉佩收回袋里，边从鼻间发出对他下半句的疑问声，只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蓝忘机抽走他手中的玉佩，繫在了江宗主的腰上，他很小心，没有碰到半点江澄的身躯。江澄这时才道出：「嗯？」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江澄跳到了另外一方石台上，下面有一丛瀑布，听落下的水花敲击石壁，风没有吹乱他的发，溅起的水珠也打不湿衣衫，但他取出了那把纸伞，伞柄靠在肩上，让他们看看这大好河山。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庞，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蓝忘机就站在他对面，眼中景象裁切入画，好似任春秋走过，这一幕也不会改变。无人似他，那般无忧无虑。

一见倾眸，再见倾心，便是这样了。

回去的路上，蓝忘机的腿也不听脑子使唤，非要走在江澄身边。江澄也没发觉什麽不对，蓝湛确实是有资格走在他身边的，不需要像其他弟子那样落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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