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刃，斩断六十载光阴。
银辉在贺茂义心的白发上流淌成河。深夜的枫林一片寂静，只余枯叶随风飘坠的声响。他扶着身旁的枫树，手指枯槁如虬枝，唯有那柄桧扇依旧保持着六十年前的润泽——那是阿离化为大妖前，最后触碰过的人类器物。
刹那间，夜风沉吟，海潮暗涌；那记忆中如此熟悉、不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火光，从海面上冲天而起，又如漫天繁星一般坠下。地面上火红色的枫叶，被同样色彩的火焰焚烧成灰，灰烬下露出破碎的石阶。
贺茂义心握着桧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难以言喻的色彩缭绕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手中那柄桧扇映出海面浮动的妖火。
忽然，一缕熟悉的幽香掠过鼻尖。老人低下头来，压抑住眼眶中的泪水。指尖微动，将袖中的符咒捏得簌簌作响——这是阴阳师见到大妖时应有的戒备姿态。
“离岛一别，贺茂大人倒是学会装聋作哑了。”
皂色足履碾过满地的枯枫，不知火自月晕中缓步走来。十二单衣层叠的裾摆拂过地面，妖火在她脚边绽放成一簇簇曼珠沙华，可在即将触及老者衣角时，却诡异地熄灭。她垂眸把玩着指尖的火蝶，妖气顺着贺茂颈上的皱纹凝结成锁链般的幻象。
“当年斩缘断契的果决，莫不是随你这副躯壳一起朽烂了？”
贺茂轻咳一声，举起桧扇。灵力结界在瞬息之间绽开，惊起林间栖息的青鹭。可那咒文的力量，却仿佛玩笑一般，只能勉强震落不知火鬓边的一枚珊瑚珠花。
“京都的阴阳寮……”他用袖口拭去唇边溢出的血丝，声音沙哑如同锈刀磨石，“上月掘了丹波山的妖骨坛。”
不知火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眼底的幽光如同地底翻涌的深海之火：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二人对视良久。六十载离别与思念在这一瞬化作沉默，徒留夜色沉沉。忽然，一缕琵琶声自远方传来，宛若隔着一层水波，将这暗夜轻轻敲破。
“迢迢银河汉，怜凄凄阁中光……悠悠一壶残月，敬苦海沧桑……”
昔日离岛的歌声，再一次在不知火嘴边悠悠响起。她旋身起舞，裙裾翻飞，赤焰顺着琵琶声的方向蔓延如一座火桥，像是某种隐隐的邀请。
只是这次，六十年后的又一次相邀，却不再属于当初那个年轻而俊朗的少年天骄。
破空而来的灵力徐徐拂过树梢，带着几只淡金色的律鸟。严岛神女——紧那罗的身影正若隐若现于枫叶与火光之中。
她似乎带着对大妖的好奇与憧憬，足尖在火桥上轻点，每一步都绽开八叶莲华，却在妖火的染指下化作暧昧的胭脂色。她眨了眨眼，望向火蝶缭绕的彼端，清澈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惊喜、期待。
终于……能够见到你了吗？我的知音……
“为谁上了妆，沉迷谁的脸庞……？”
不知火轻声呢喃，回眸对上神女眼眸的刹那，眸中闪过一抹惊艳。
她指尖的火蝶铺天盖地地朝紧那罗飞去，却在碰到神女身上那抹圣洁光辉的刹那，化作一枚红椿发簪，轻巧地别在紧那罗鬓边。
“严岛而来的神女，可愿与我共舞一曲《离歌》？”
大妖的声线带着引诱般的冷艳，仿佛魅惑的火光在黑夜中招摇。

贺茂义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微微一痛。
他想要上前、想要靠近不知火；但是，一股逆血，却又再一次涌上了喉头。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苦笑。
这就是........强行斩断契缘的惩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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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映照当年诀别

彼时，一身华服的少女，将爱郎推入了水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离人阁。她那时又怎么会知道，这一推，就是六十年的分别。
“贺茂义心，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当年你所谓的‘斩断羁绊’，大可不必伪善地说是为我自由。”
不知火如烟似雾一般的声音，宛如梦魇一般，在贺茂义心的脑海中响起。
可贺茂的神色依旧平和，混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依旧绝艳的容颜。
“我知道，只有这样，你才能够——”他语音未落，猛地一阵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色彩。桧扇堪堪撑住身体，他虚弱又固执地站直。

周遭的妖风越卷越烈。琵琶声随风摇曳，恍惚间，红衣翻飞，不知火挽袖起舞，刹那间将整个枫林带入了幻境。严岛神女紧那罗原本驻足在火桥中央，正沉浸于与不知火初次相逢的惊艳，却发现自己的脚下悄然生出了曼珠沙华的火海。

“我说过，我要的自由……能灼伤神佛。”
不知火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冷意如同锋利的月刃。她指尖的一只火蝶忽然绕至贺茂肩头，悄无声息地将在他的颈间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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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翻卷：离人阁的回响

妖艳的火光，在眨眼间吞噬了整个枫林。幻境之门被重新打开，永夜燃烧的离人阁渐渐浮现。十六岁的阿离正对铜镜梳妆，镜中却映着妖瞳和熊熊烈焰的影子。
琵琶声忽近忽远，像是当年彻夜不休的笙歌。
紧那罗宛如一个超然于一切的客人一般，在这重重叠叠的阁楼之中飘荡着。她目光扫过一幅幅破碎的过去之景，目光不断地颤抖着；心中的怜意，却是越来越深。
“原来.......这才是你的歌声吗？我的知己........”
贺茂义心看着镜中往昔的自己——当时的他抱着还是人类的阿离，冲向黑暗的海岸，身后是离人阁的追兵，还有漫天的箭雨。
那一刻，老者如今干涸的双眼好似重新映出了当年灼烈的火焰与绝望。
突然间，一切都凝滞下来，空中燃烧着的飞矢，人们脸上或愤怒、或扭曲的表情，还有黑暗而翻涌的大海.........
“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会选择再推开你。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在这离人阁之上吗？”
阿离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的平静起来，在年轻的阴阳师的耳边响起。那曾经不知道多少次轻柔地抚摸过少年的脸颊的素手，又一次抚在了如今老人的脸上。
“我愿........”
我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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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之夜：破碎与救赎

在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有琵琶声中，火焰又一次翻滚了起来。原本朽败的梁柱在幻境里轰然倒塌。带火的箭矢，落在了两人的身边，火焰朝着这一对情人蔓延。
贺茂的眼神，又一次变得清明，在烈焰中取出了一根褪色的绯色发带——那是当年人类舞姬阿离曾用来束发的饰物，是在二人的第一个良宵，和少女的纯洁一起，赠给了少年。
“这六十年来，我从未想过要束缚你……”贺茂话音才落，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滴落在了地面上，腾起了青烟。贺茂义心却坚定地将手举起，将那绯色的发带，投入了烈火之中。
“多么美丽的灵魂........我所追求的'世间曲'，不就是这样的吗？啊，我的知音........请再多一点........”
紧那罗的眼中，绽放出了异样的光芒；她的琵琶声忽然变得清亮，如同月光穿透滚滚业火。无数的淡金色律鸟，在不知火和贺茂义心的周边回荡，仿佛环绕着那被痛苦与渴望绞缠的灵魂。
只有在严岛的最后时刻，无数的英灵升空而起，鲜血染红了故土的大地；她高唱着“流星哟”的时刻，有过如此的兴奋。这种升华一般的感觉，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贺茂义心，我恨你........你这个骗子。你说要给我自由，可是结果呢？”
“我现在的这具身体，这具空壳里面燃烧的，全是你留下的残火！你离开了我，却也囚禁了我六十年！整整六十年！”
“每一个夜晚，每一次在离岛的海岸徘徊，每一次夜火离歌........我都在想着你！可是，你却连缘结神的红线都要斩断，什么都不给我留下！贺茂义心，你就这么恨我吗？”
少女歇斯底里地嘶喊起来，整个幻境，都在剧烈地颤抖、扭曲。空间在崩坏、场景在一幅幅地破灭，所有的物体都犹如失序了一般，在布满裂痕的夜空中，丧乱地舞动着。燃烧的离人阁，崩塌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贺茂义心！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够用死来解脱？凭什么要我独自燃烧千年？这就是你所说的自由吗？给你，我都给你！我全部还给你！”
不知火疯了一般地抓住了贺茂义心的手，一股股妖火，不顾一切地渡入贺茂义心的体内，焚烧着他已经腐朽的肌体、骨骼、内脏........贺茂义心睁大了眼睛。
这个时候，他也才察觉过来——原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的体内早已经隐藏了一缕妖火，在维系着自己的生命。不然的话，自己也未必能够撑到现在。
不，不可以这样........
贺茂义心的眼中，充满了惶恐。这样做，自己的生命未必能够延长，但阿离一定会死。自己是阴阳师，又怎么能够承受大妖的火焰？恐怕只有那位不可思议的安倍晴明，才能够做到。
可是，现在已经彻底疯狂的不知火，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少女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了满足的笑容，即便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身形都开始变得虚幻........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阿离！”
这是在六十年后，他第一次呼唤出这个名字。从见面一开始，就已经强忍在眼中的泪水，终于犹如开闸的洪流一般，涌出眼眶。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贺茂紧紧地抓住了爱人的手，一如曾经一样，颤声道。
“不会再被你骗了........你这个骗子..........”
不知火却只是凄然一笑，一道道红色的妖火腾起，更是直接束缚住了贺茂义心，将二人缠绕在了一起。
贺茂流着泪，猛地将桧扇对准自己心口，毫不迟疑地刺下。可是，这一刻，即便是破碎的心脏，也在那浓烈的妖火冲洗之中、瞬间愈合；甚至，他挖出了自己的魂火，硬生生将其撕裂。
半簇本命魂火冲天而起，在夜空划出一道青色流光，就要冲向大海。可是，一道妖火依旧将其追上，将它硬生生地拖回.........
赤色的妖火，与青色的魂焰，在空中纠缠，仿佛把时光都燃烧殆尽。在越发散乱的琵琶声中，幻境开始分崩离析，紧那罗的玉指上，血水已经不住地淋下、早已把琴弦染的通红，神情却依旧如痴如醉。
她欣赏着破碎的镜片，品味着那种，自己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情。

在离人阁初遇的笑颜；

在大海与漫天离火之中的诀别；

在六十年来无数个看似彼此远离却又灵魂相系的夜晚……

啊，啊，多么的美妙........道纲对于我，也是这样的感情吗？可是，为什么，我却一点也没有同样的感受呢？
我，这样的我，也能够拥有，如此美妙的感受吗？没有这样的感受，那我又怎么可能谱写出，真正的“人间律”？
啊，我的知音，她要死掉了吗？不，不可以........至少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
紧那罗天青色的双眸，在一瞬之间，突然化作了纯粹的金色。这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严岛，藤原道纲骇然地睁开了眼睛，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这种程度的神力波动.......咳咳..........”
无比恐怖、浓烈的金光，如同天神的权威一般，充斥、笼罩了整个幻境。如同飞仙一般的乐声，渐渐止息了大妖的火焰，也愈合了被撕裂的魂火。
无数的律鸟，宛如传说中的鹊桥一般，将二人托起，紧那罗轻飘飘地来到了不知火的身前。
“想不到，你不是一个傀儡神仆；你.......你是真正的神。你到底是谁？”
不知火的眸光，带着轻微的震撼，看着紧那罗，问道。
这绝对是真正的神，才能够拥有的力量，而且绝对不是像追月神、一目连一样的伪神、堕神。就算是大妖怪的力量，都无法与之比拟。
“人们说，我是严岛的守护神，我的名字叫音，也有人叫我，紧那罗........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可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去人间。好想当一个真正的人类。我的知音哟........我会帮助你，把你和你的爱人的故事，继续谱写下去。那么，你可以带我去人间吗？”

紧那罗轻轻地伸出手来，清澈的眸子宛如没有一丝残云的青空一般，注视着不知火的眼睛。这一刻，不知火只觉得，她既像一个向大人伸出手来的孩子，又像是远海异域、“南蛮”的颂典中，那向着人类伸出手来的神明。
不知何时，她已经伸出手来，与紧那罗柔软而略微冰凉的素手，轻轻地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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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散最后的火星。枯萎的枫叶在灰烬里沉寂，不知火看着贺茂，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而那位严岛的神女，此时已经不知去往了何处。
良久之后，贺茂义心轻轻地捡起之前不知火掉落的珊瑚珠花，重新帮她挽上。
“义心，对不起……”不知火垂下眼睫，声音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贺茂的心中，却是微微一颤。
“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
不知火的一根玉指，却是轻轻地将贺茂的嘴唇抵住。
“你之前说，我说什么，你都会听。我还记得。”
贺茂点了点头。
“那么，请至少，在每年喜鹊架起鹊桥，在天上双星相会的时候........我们再见面一次，好吗？”
少女澄澈的星眸，注视着少年阴阳师早已早去的眼睛，问道。
在少年的眼眸中，她看见的是曾经那个穿着水蓝色和服，在夜火离歌间，翩然起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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