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G5朝这边走来时，我以为他是打算动手——当然，对手应该是我，虽然我并不清楚事由。不过对于G5来说，或许也不需要什么具体的原因，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很难懂又很好懂的人。

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头，我能轻松地将他看清楚。稍加打量便知道，他的状态不算很好，正如G4在早间拉练前评价的那样，今天的G5看起来糟糕透了。那些原本倔强地支起的短发像是被夏日的太阳晒得蔫掉了一样，疲惫地耷拉着，本就不算很好的面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眼下一片浓重青黑，只有那双惯于挑衅所有人的眼睛仍然瞪着——瞪着我。

如果按过去的经验，他下一句话的开头或结尾大概是“流浪狗”，句子中间则会掺杂对我的指责，他似乎相当精于此道，辞藻丰富，堪称绚烂。

不过，当我从他那双黯淡的青色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时，我隐约察觉到，这次的事态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喂，流浪狗。”G5开口了。

好吧，到这里为止都与过去没什么不一样，我甚至已经下意识地转开眼神，希望让他明白我并不理解他的意图。虽然这种表现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只会进一步激怒G5，但无所谓，他能被任何事激怒……这句话大概也能够激怒他，或许我不该这么想。

“——喂。”G5一边这样叫道，一边抓住了我的手腕，迫使我将视线转向他。

这是个不太寻常的动作，事实上，除了斗殴以外，G5鲜少与我有肢体接触。

这倒不是他刻意为之，毕竟我们之间的接触总是会发展成斗殴。

所以我想，如果我不打算和他打架的话，就不应该用话语回应他。

尽管沉默也是容易激怒G5的一种回应，但我还是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腕，甚至以更大的力度将它捏紧，然后紧皱着眉，瞪着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那确实是个巨大的哈欠，他那张刻薄的嘴从未在我面前做过如此不精巧的动作，我甚至在那个瞬间误以为他打算将我当做今天的午饭。

好在G5似乎尚未走投无路至此，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以不容拒绝的态度说：“你，去编个理由，我想睡觉。”

从他的黑眼圈不难看出他确实很困，但即便如此，他话里省略的部分也太多了。

而在我提出质询或拒绝他之前，他拒绝了我的拒绝，一头栽在了我身上。

该说不愧是G5吗，入睡的架势甚至比突入敌阵时更加决绝。

但这里不是个适合偷懒的地方，至少在我看来不是。尽管这是一处无法通向任何功能扇区的死角，但不远处就是通向操场的走廊，从操场出来的人只要稍稍转过头，就会看到我和G5。

为了安全起见，我或许该把G5留在这里一走了之。

但他仍然抓着我的手腕，他抓得太紧了，我无法丢下我的手离开这里，而拖着这样一个睡着的男人在走廊上走应该是件难度很高的任务。

无论是这件事本身，还是这件事会引来的问询，又或者G5醒来后对此的态度，甚至于之后要如何应对G5的反应，都很麻烦。

“——所以你就这样坐在这里？”

面对G4的提问，我点了点头，对方是这支队伍里与G5关系最为密切的人，想必也比其他人更能理解现在的状况。

话虽如此，G4发现我和G5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拿起终端记录下G5诡异的睡相，这也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我没有见过太多人的睡相，但G5的睡相大概算不上安稳：不知他是否在做噩梦，在睡梦中仍旧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腕，却不像在寻求安慰或帮助，反倒像是想要把我的腕骨捏碎；表情也相当紧绷，眉毛皱得很紧，前额连带着鼻梁上部都出现了沟壑的形状；刻薄的唇抿着，或许是在咬牙，又从牙缝里挤出些奇怪的咕噜声，像是从咽喉底部传来的、介于咆哮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还不愿罢休，一边无意识地摆出这样异常的面目，一边还要往我身上拱，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动得还挺厉害。”G4这样评价道。

这很奇怪，他是G5的室友，按理来说应当对G5的睡相习以为常，可当我看向G4，对方的表情却像是当真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

哦，所以G5也不是一直这样睡觉的。

我想到这儿，G5又不安分地咕噜一声，试图用他的额头把我的肋骨全挤到同一侧去。

他已经睡了有一段时间，我猜想下午的训练已经进行到半途，G4的神色倒是相当轻松，也许象征着大祸临头。

“现在去训练和翘掉整个下午也不会有什么区别，”G4说，“放轻松。”

他说得对，但关于这件事，我仍有一点疑问。

——归根结底，我是自愿被G5摁在这处过道里当他的翘班共犯吗？

G4离开后，又过了大约两三个小时，G5才睁开了眼睛，青色的眼睛迎向夕阳的光，而后他看着我，露出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道，仿佛刚刚试图将我的腕骨捏碎的并不是他自己。

我默默地举起那只被他捏住了一个下午的左腕，用以控诉他试图在梦中为我执行低位截肢的可怖行径。

“那你的理由呢？”

“什么理由。”我确实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从最开始就没明白。

G5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而后狠狠闭上，眉毛皱得越来越紧，半边脸上的疤都像是要被扯开，他深深地吸气，深深地呼气，正准备说些什么——我猜想是“蠢狗”、“混账”、“白痴”之类的话吧，但他没能说出口，因为G1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端响起，如同一声惊雷。

红枪的制度毕竟不是儿戏，G5和我无故翘掉了一整个下午的训练，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加练五十公里。不仅如此，如果不是G4为我们留了饭，恐怕连“没有晚饭”也要成为惩罚的一部分。

G5显然不打算为G4的体贴表示感激，他只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咒骂饭菜居然是凉的。不过事实上，如果G4真的为我们热了饭，G5大概也会找到别的对象破口大骂。

无论如何，他现在骂的是饭而不是我，我不该再多做期望了。

然而好景不长，在G5终于靠这些被他一边咒骂一边填进肚子的饭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他像是终于搞清楚状况了似的，将矛头转向我，开始进行他今天最后一项日课——骂我。

他似乎总希望由我本人来检校他在这项功课上的成就，然而我实在没有那样丰富的词汇量，也不知该对这些文采斐然的咒骂作何反应，只得默默地用勺子刮下碗壁上的饭粒，以免G5以为我即使无事可做也不愿敷衍他。

如果真要论述起来，我也不知该对他的话语作何反应，才能不让他更加生气。

想不明白的事，想得再多也没有意义，我是这样认为的。

反正G5还是在骂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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