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中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的话，话剧社的成员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碰头，然后一起去食堂觅食。今天你到不用去帮班主任处理琐事，也不用去话剧社琢磨怎么画新道具的图纸，于是你就像寻常一样直接顺着楼梯，走到了教学楼最底层的楼梯口。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你的身边经过，其中不乏有一些以百米赛跑姿势高速冲刺的急性子——毕竟阔叶二中的食堂总是在中午人满为患，谁都不想在腹中空空的情况下饱受排队之苦。

你没能在人群中找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看来今天又得在楼下等他们一阵了。得益于阔叶二中的老师和学生们在“能不能用手机”这件事上达成了微妙的默契，你现在可以低头靠玩会手机来打发时间。

不过你也早就习惯了这件事，毕竟相较于雷厉风行、行动利索的你来说，话剧社的其他成员相比之下都或多或少有些拖沓：那个叫严辽寥的鬣狗总得和前后座聊会漫画杂志、动画之类你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东西。你曾经被他和那个叫季叶的烦人精硬拉着看过他们口中“好看到爆炸”的动画片，结果直到结尾你也搞不懂什么勇者、屠龙、魔王有什么有趣的；名字叫姜伯劳的白狮子小作家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总是容易饿到走神，所以他索性直接把这节课的最后十分钟拿来摸鱼写自己的小说，有时如果灵感大爆发的话，甚至会忘了吃饭；你们的社长，叫钱禄财的老虎倒也是个办事利落的人。不过这位脾气温和办事靠谱很受老师喜欢的好好先生经常会在下课后被老师叫去帮点小忙，会迟到也是难免的事。

而另一个人……

“罗罗埃？”正想着，你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继续低头看着手机，没理会声音的主人。过了一会儿，这个烦人的家伙果不其然伸出手挡在了你的眼睛和手机之间，用力晃了晃。

“干啥干啥，为什么不理我？”白狼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

“没怎么。”你往旁边走了一步，让白狼不再挡着你的视线，“介于今天的日期，我认为和你进行交流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手机上方的信息栏显示的日期是4月1日，比起一个月的伊始来说，这个日期有着一个更特别的含义——没错，就是所谓的愚人节。你很清楚在你旁边叽叽喳喳的这只白狼，也就是叫季叶的那个烦人精一定会借着这个日子干点什么幼稚的事情。与其被他出其不意地整蛊到，不如早点和这家伙敬而远之。

“哇，你怎么把我想的那么坏！小孩子才会在愚人节随便骗人，咱们都是高中生了，我今天不会说谎话骗你的。”

这话从白狼的嘴里冒出来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不过你还是给了这家伙一个机会。你收起了手机，抱着胸看向他：“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等其他人一起去吃饭吗？”

“好像严子哥和姜伯劳中午都有事？我一会也得去找一下真理老师。”真理老师是你们话剧社的指导老师，作为老师来说是一个活泼到有些老不正经的家伙。季叶和他的关系很不错，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吧，你想。

“所以，你就是单纯来和我打个招呼吗？”你问。

“嗯哼，中午吃饭我就不来了。”白狼对你点点头。他从兜里摸出来了一条口香糖，朝你努了努嘴，示意你拿一条。

你还蛮喜欢清爽的薄荷味，于是很自然地把手伸了出去。正当你还在思考这个捣蛋鬼今天怎么会如此善解人意的时候，指尖传来的微弱刺痛感就让你条件反射般把手缩了回去。

你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拿着的是那种会产生微弱电流的整蛊玩具。你皱着眉瞪了露出“计谋得逞”笑容的白狼一眼：“不是说好不骗人？”

“嗯，可是我确实没说谎话啊。”季叶对你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还真挑不出什么刺，毕竟这家伙刚才连话都没说。你对他翻了个白眼：“幼稚。”

“这叫做节日气氛，愚人节不骗人怎么行！”季叶对你得意地晃着食指，“也就你这种不识趣的人才会觉得我幼稚，早上钱老板中招的时候都没有骂我。”

“……你还逗他了啊。”你莫名感觉有点烦躁。

“嗯哼，我和他一个班，第一个中招的肯定是他咯。”季叶又在口袋里掏了掏，这次他拿出来的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薄荷口香糖。他从中抽了一条递给了你：“喏，赔礼。”

你白了他一眼，把口香糖用力扯进了自己的手里。

“收下之后我就当你原谅我咯，那我去找真理老师了，拜拜！”季叶对你挥了挥手，然后在你的白眼里跑了出去。而你打开了那条有些变形的口香糖的包装纸，把它丢进了自己嘴巴里用力地嚼了嚼。

愚人节，真是个讨人厌的节日。

……

你又在原地等了十几分钟，那个浅橘色皮毛的老虎才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他满脸不好意思，双手合十对你连道了好几个歉：“对不起啊！南老师那边今天事情有点多，耽搁了很久，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只是迟到而已，别介意。”你看着罕见露出慌乱神色的钱禄财，感觉心情好了不少。即使此刻并没有起任何风，你的尾巴也轻轻地在背后晃了晃。

面前的人还是有些局促，不过他不知道，就算再等一会你也可以接受。毕竟这个中午是少有的，你有借口和他独处的时间。

你喜欢他，喜欢了很久。不过他不知道。

这也很正常，毕竟你从来没表露过自己的心意。你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同性，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待你。你知道，就算你真的告白并被拒绝，这个靠谱温和，总是自诩是大家大哥的家伙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会和你闹掰，但你仍然不敢赌那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

你个头很大，在这方面胆子却很小，你对此清楚得很。

比你矮了快一个头的老虎还在念叨：“啊……现在去食堂肯定没座位了，午饭该怎么办。”

“……”你抬头看向天空，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当头却又没有晴朗到万里无云，气温也很怡人，是个独属于春天的好天气。

于是你扭头看向钱禄财，向他提议：“我们去小卖部随便买点东西，去操场那边吃吧？”

“嗯？”

“这样不用排队，而且可以感受一下午后空气，偶尔来这么一遭也不错。”

钱禄财抓了抓头顶的毛发，在思考了片刻后，他对你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走？”

小卖部也是学生们解决午饭的好去处，虽然你的家规让你并没有怎么体验过用零食解决正餐的感觉，但狭小的超市里现在也有不少或是想买东西填肚子，或是饭后想打打牙祭的学生。你踮起脚尖、伸出手，越过面前那个个子小小的赤毛狐狸，勉强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面包，转头一看，钱禄财已经拿着大包小瓶的面包薯片饼干饮料在结账台刷完了学生卡。

“同学们的战斗力和菜市场的大妈比起来还是太弱了。”面对你诧异的目光，你们伟大的话剧部长如是说。

你盯着手上相比之下看起来有些可怜的面包，摇头叹了口气，跟在钱禄财的身后走出了超市的大门。

相较于人满为患的食堂，操场上明显空旷了不少，除了一些像你们一样一样没抢到食堂座位，只能在操场春游野餐的学生之外，只有零星的一些在跑道上散步消食的人。你和钱禄财在操场观众席上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他把提在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地上，然后贴心地从袋子里拿了一瓶咖啡，还有肉松面包递给了你。

果然，这些都是你很喜欢吃的东西，这家伙还是这么会照顾人。

你沉默着拧开咖啡的瓶盖，把它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微微的苦味夹杂着牛奶和糖的味道，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你不担心钱禄财看出你的心思，实际上这人一直在某些方面有些奇怪的迟钝。实际上也正如你想的那样，钱禄财并没有发现异样。他一边嚼着不含糖的膨化饼干，一边喝着矿泉水——看来牙医给这家伙下的禁糖令还是没有解除。在咽下了嘴里的东西之后，他扭头向你搭话：“说起来啊……”

“嗯？”

“今天是愚人节来着……”钱禄财托着腮，“早上季叶还拿了个整蛊口香糖骗我。”

“就是会放电的那个？我也被他骗了。”你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嗯哼，听说他拿着那玩意跑去找姜伯劳和严辽寥巡回演出了一下，然后被严子哥揍了。”

“……幼稚。”你又重复了一遍刚才对季叶的评价。

“哎呀，我是觉得挺好玩的啦。”你看见钱禄财的尾巴晃了晃，他似乎心情很好，“就像他说的一样，有点节日气氛也挺好的。”

你有些疑惑，平时的钱禄财应该会和你抱怨季叶这家伙有多不省心才对，于是你开口发问：“你居然会觉得挺好。”

“嗯？怎么了？”

“按照你的性格，应该训斥他一顿然后再和我们抱怨他有多不省心才对。”你把咖啡的瓶口放在了唇边，若有所思，“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包容他了？”

“……没有吧？”钱禄财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后脑勺，斟酌了一会才再次开口，“我只是觉得……呃……”

“比如说你就会有点，太正经了？”他用手指着你胡乱比划了几下。

“我很正经吗？”你歪着头，疑惑地看向他。

“嗯……虽然比以前已经好很多了，但是还是有一点。”钱禄财点了点头，“虽然季叶很闹腾，不过偶尔这样还是挺好玩的？比如今天是愚人节嘛，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也挺有趣的。像你肯定就会觉得这种事情很无聊。”

“确实很无聊啊。”在你的世界观里，借着节日进行一些无聊的庆祝行为是件没有必要的事。如果是圣诞、春节那种能大家共乐的节日倒还好，像愚人节这种只会让人窝火的节日到底有什么好过的。你不明白。

“我就是这个意思啦，哎呀……”钱禄财有些无奈地看着你，“你的性格要是能和季叶稍微平均一下就好了……”

“你更喜欢会在愚人节开玩笑的人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偶尔来一下也不错？”钱禄财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看来他也不是很能解释清楚心中的想法。

你放下了咖啡，看着操场上的人群。三两成群的同学们在跑道上慢悠悠地晃着，你能看得出来，其中不乏有几对情侣。

你张开鼻翼吸了一口气，今天的气温是18度，不冷又不热，就算深呼吸也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前两天阔叶镇下了雨，所以风里裹着一些操场中央草坪上带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或许还有一些花香。不过犬科动物灵敏的嗅觉让你能从这股淡淡的气味里闻到一些柚子的香气——你在钱禄财家里住过，你知道那是他家里常用的沐浴露的气味。

你扭头看向自己的左侧。钱禄财似乎有些担心自己说的话不对劲，所以正在小心翼翼的看着你，你转头的动作正好让你们视线相对。

你突然感觉到了一股从胸口传来的冲动。

“我喜欢你。”有些东西突破了你喉头的阻拦，违背你的主观意识，从你的嘴里遛了出来。

“……哎？！”钱禄财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错愕。

你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平时那种淡漠的样子，但心里却不由自主泛出了一丝失落。毕竟你和父母经历过很多次应酬，对于察言观色颇有心得，你知道面前老虎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那种“被喜欢的人告白”所带来的兴奋。

“愚人节玩笑，你刚才说的。”于是你闭上眼，重新把头摆正，然后抿了口咖啡。

“啊哈哈……原来是玩笑话。”钱禄财的声音里透着些尴尬，过了一会，他有些恼怒地用力拍了下你的背，“开玩笑也不要开这么吓人的啦！！”

“嗯，愚人节告白不是最传统的玩笑吗？”你像往常一样歪头看向他，说出了自己刚刚找好的台阶。

“也，也是……”钱禄财皱着鼻子低头思考了一阵，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认同了你的说法。

“如果让你感到困扰的话，我很抱歉。”

“也没有困扰，就是没想到你会开这种性质的玩笑……”钱禄财又嚼了一口手里的饼干，表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好像糊弄过去了。你有些庆幸地想。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些不受控制地说出那个藏在心里的想法，你只知道现在可能需要把它更进一步，再埋到更深的地方。

过了一会，你抬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嘟囔出了一句话：

“愚人节，确实是个好节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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