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刚过。

年轻小吏姓周，刚从总务司仓库清点完一批运往层岩的铜锭回来，满头是汗，坐在自己那挤着四五个人的狭小书吏房里，正打算喝口水歇口气。门被敲响了。

不是上官那种带着点不耐的叩击，也不是同僚随意的一推。是那种平稳、清晰、带着某种不容拒绝韵律的三下叩响。

“哪位？”周吏扬声问，心下有些奇怪。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劲装，外罩无纹的青色比甲，腰牌是低调的黑木，刻着复杂的云纹，乍看像哪个衙门的寻常差役。但他们的站姿笔直，眼神平静得过分，扫过屋内时，带着一种打量物件的专注，而非看人的情绪。

“周书办？”为首一人开口，声音和他眼神一样平直，“有些事务需请你协助厘清。请随我们来一趟。”

不是询问，是通知。

同屋的其他书吏早已噤声，埋头于案牍，连呼吸都放轻了。周吏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到了昨天汤面店里的谈话，想到了刘哥那些“私下说说”的言论，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二、二位是……”他声音有些发干。

“去了便知。”那人依旧平静，侧身让出通路。

没有锁链，没有呼喝，甚至没有说明去处。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比明晃晃的刑具更让人腿软。周吏求助般看向同僚，无人敢与他对视。他只能白着脸，踉跄起身，跟着两人走出书吏房。穿过熟悉的衙署廊道，沿途遇到的官员吏员纷纷避让，目光垂下，仿佛他们三人是透明的，或者携带着某种瘟疫。

没有去刑部大堂，也没有去任何他认识的衙门。他被带出总务司侧门，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车窗被封着，只能感觉到马车在迂回行驶。

当他被带下车时，眼前是一个僻静院落的天井，青砖灰瓦，陈设简单到近乎肃杀。他被引入一间狭小的厢房，里面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倒扣的白瓷杯。

“坐。稍候。”引他进来的人说完，便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壶袅袅冒着些许热气的茶。茶香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便宜货色。但在此情此景下，这寻常的茶香却让他毛骨悚然。这就是……“喝茶”？

时间一点点流逝，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两人，而是一个穿着褐色长衫、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薄薄几页纸，脸上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周书办，不必紧张。请坐。”账房先生自己在对面坐下，翻开那几页纸，上面赫然是周吏的履历，从籍贯到入职时间，清清楚楚。“昨日申时三刻，你在月海亭后巷陈记汤面用饭，与一刘姓同僚交谈，可还记得？”

周吏手脚冰凉，果然是为了这个！

账房先生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复述了几段昨日对话的关键内容，包括他对夜大人职务的疑惑，以及刘哥那番“归两个人管”的议论。复述得几乎一字不差。

“……市井闲谈，本无大碍。”账房先生抬起眼，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然，妄自揣测上官权责，私议中枢人事，易淆视听，摇动人心。此非为吏之道，亦非保身之策。你说呢，周书办？”

周吏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会连连点头：“是、是……下官知错，下官再也不敢妄言！”

“好。”账房先生合上纸页，轻轻推过一杯倒好的茶，“既已知错，此事便到此为止。喝了这杯茶，便回去吧。日后谨言慎行，专心公事。”

茶水温热，入口微涩。周吏如同饮下符水，战战兢兢。

当他被原路送回事务房时，不过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同僚们依旧埋头，仿佛他从未离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他的座位旁，不知是谁，悄悄放上了一本摊开的《璃月吏员守则》，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慎言”与“保密”的条款。

下午，他听说那位“刘哥”请假了，据说是“突发急症”。

从此以后，周吏再也不敢在任何非绝对私密之处，谈论任何涉及“那位绯色大人”或更高层的话题。他彻底明白了：有些界限，看不见，却真的存在；有些耳朵，无所不在，且记性绝佳。

而那壶茶的滋味，和那间静室冰冷的寂静，混合成一种刻入骨髓的寒意，在许多个深夜，悄然爬回他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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