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路蜿蜒，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正缓缓前行。驾车的少年正是鞠貂，他一手握着缰绳，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另一只手则打着拍子，嘴里哼唱着一首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俚曲：
　　师娘丰腴胜海棠，
　　床笫之间滋味长。
　　紫电御雷威名扬，
　　今宵能否再侍郎？
　　春风一度销魂夜，
　　胜过十年苦参详。
　　只盼今宵月色朗，
　　再效于飞入鸳鸯。
　　这首歌显然是他临时拼凑的，用词俗气，格律也不甚工整，唯一的特点就是直白地表达了他对昨夜之事的回味与对今夜的期盼。
　　车厢内，林紫嫣正靠坐在软垫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歌词，一张俏脸渐渐沉了下来。她那双宛如紫水晶般的美眸中，怒意与无奈交织。待到歌声暂歇，她掀开车帘一角，冷冷地看着外面的少年。
　　『鞠貂。』她开口唤道，声音清冷如冰泉。
　　鞠貂回头，见师娘面色不善，连忙停下了哼唱，一脸讨好地笑道：『师娘，您醒了？弟子给您唱个曲儿解解闷。』
　　『解闷？』林紫嫣冷笑一声，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风景，也隔绝了鞠貂窥视的目光。『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那日之事，乃是迫不得已。我夫妇二人中毒，若不借你阳气，恐有性命之虞。此事已然过去，淫毒已解，你我依旧是师徒名分，岂可再生妄念！』
　　她的语气愈发严厉，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鞠貂的心上：『我是你的师娘，是你师父的妻子！往后须得恪守本分，再敢有半句不敬之词，或是昨夜那等荒唐之举，休怪我不顾师徒之情！』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鞠貂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脸上讨好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藏极深的怨怼与不甘。他想起昨夜师娘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的模样，那种极致的温柔与包容，与现在这副冰山模样判若两人。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却又深知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将所有的不满都吞进肚子里。
　　过了半晌，他才压低了嗓音，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唯唯诺诺地应道：『是，师娘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
　　林紫嫣隔着车帘，感受到外面徒弟情绪的低落。她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跟在自己和夫君身边，一向恭顺有加，此前那般冒犯，确实事出有因，是为了给自己和夫君解那淫毒之厄，并无多少坏心。少年人一旦尝过那男女之事的滋味，食髓知味，有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他身上还承载着追踪那只千年淫魔邪猪毛的关键咒印，日后还要倚仗他出力，眼下不宜逼迫过甚。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强硬便软化了几分，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好了，你也别闷闷不乐的。你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等将来想办法把你师父从封印中解救出来，为娘做主，必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她顿了顿，话语中带着一丝身为大宗师的豪气与自信：『凭为娘在修仙界的地位声望，你是堂堂紫电剑仙的亲传弟子，娶个根基深厚的宗门圣女为道侣，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你自会有自己的良配，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这话若是旁人听来，自然是天大的机缘和承诺。然而车内车外的两个人，心中却是各自打着截然不同的算盘。
　　鞠貂听着师娘的承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讥讽与不屑。什么狗屁宗门圣女，纵然是天仙下凡，又能如何？她们那些青涩、未经人事的雏儿，哪有一点风情，哪懂什么叫床笫之趣？又怎么能比得上师娘这般，既有绝世美貌，又有成熟风韵，更有那超绝修为带来的独特魅力。昨夜在他身下，师娘那既羞涩又主动的样子，那温暖紧致的销魂滋味，才是男人真正梦寐以求的天堂。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他脸上重新挂起乖巧的笑容，嘴上恭敬地应道：『是，全凭师娘您做主安排，弟子一切都听您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便从远方山路的拐角处隐隐传来，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和谐。那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惶急与杀伐之气。
　　林紫嫣秀眉微蹙，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两匹骏马正不顾一切地向着他们狂奔而来。马上是一男一女两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余岁，一身青衫已被划破多处，染着斑斑血迹，正咬牙切齿地控着马缰。而他身旁的女子更显狼狈，年方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素色长裙破损不堪，半边身子都染了鲜血，显然伤势颇重，整个人歪斜在马背上，眼看就要跌落下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十几名身穿统一制式铠甲的官府骑兵正衔尾穷追，盔缨飘荡，刀光闪闪，旗帜上【广阳府兵】四个大字清晰可见，显然是奉命行事，务必要将这对男女斩于马下。
　　那领头的骑兵军官一边策马追赶，一边侧过头，发现了停在路中央的马车。他眉头一皱，扬声厉喝道：『前方何人挡路！我等乃广阳府兵，正在缉拿朝廷要犯，无关人等速速退避三舍！』
　　鞠貂一听，不敢怠慢，连忙抖动缰绳，将马车赶到道路一侧，给他们让出通行的空间。就在那一男一女两匹马从他车旁疾驰而过的瞬间，那伤势极重的女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鞠貂眼疾手快，本能地伸出手去，那女子便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他的怀里。温香软玉满怀，他甚至来不及感受，便察觉到那具娇弱的身体内，潜藏着一股熟悉的、邪恶的气息。是他师父曾经给他感应过无数次的，邪猪毛特有的波动！
　　他心中大震，也顾不上许多，一边将怀里的女子往马车里一丢，一边低声急促地对车内的师娘说道：『师娘！这女人身上有邪猪毛的气息！』
　　这时，那逃亡的男子见同伴落入他人之手，也勒马停下，焦急万分地伸出手来，想去抓回那女子。
　　骑兵们很快便追了上来，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那领头的军官见是个半大的少年抱着一名钦犯，二话不说，手中长矛一振，便将那想要营救的男子从马上挑落，摔在地上生死不知。他翻身下马，手持利剑，遥遥指向车顶的鞠貂，喝道：『小子，识相的就把那女犯交出来！』
　　车厢内的林紫嫣暗暗权衡。这女子既然与邪猪毛有关，就不能让这些凡俗的府兵带走，否则线索断绝，再想找就千难万难了。至于那所谓的朝廷要犯，与诛杀千年淫魔的大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心意已决，对车顶的鞠貂吩咐道：『把这些府兵打发走。』
　　得了师娘令谕，鞠貂胆气顿时壮了起来。他依言将怀里的女子往车厢里一抛，自己则一跃跳上车顶，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叉腰大喝：『放肆！吾乃当世三大剑仙之一，紫雷剑仙林紫嫣的亲传弟子，鞠貂是也！尔等凡夫俗子，还不速速退去！』
　　这些府兵皆是凡人，哪里知道什么紫雷剑仙的名号。他们常年在地方上横行惯了，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知府大人。眼前这个顶多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长得还没发育完全，竟然在这里大放厥词。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那领头的军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用剑鞘点了点鞠貂，满脸戏谑地说道：『哈哈哈哈！你这娃娃，是不是跟爹娘走丢了？快回家找奶妈去吧！我们大人办公务，不是你撒野！
　　鞠貂见这些糙汉子竟敢嘲笑自己，顿时面红耳赤，心中大怒。他本就是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见那些府兵仍在嬉皮笑脸地指指点点，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一群瞎了狗眼的蠢货！』他心中暗骂，脸上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北冥玄冰，霜华凝世，敕！』
　　随着他最后一个敕字出口，他双掌之间寒气大盛，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了一层白雾。那些府兵笑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只见一道湛蓝色的光华在他掌心汇聚，由虚化实，眨眼间便凝结成了一柄长约三尺的冰晶短棍。棍身晶莹剔透，散发着森然的寒气，棍头雕刻着一朵精致的雪花，栩栩如生。
　　这凭空造物的手段，落在这些凡人眼里，与妖法无异！
　　『妖法！是妖法！』一名府兵惊叫起来，吓得连连后退。

　　那领头的军官也变了脸色，但他到底是久经沙场之人，惊骇过后反而生出更大的煞气。他认定鞠貂是妖怪无疑，为了邀功，更是大声吼道：『大胆妖孽！定是与此女贼勾结，意图祸害我广阳郡！兄弟们，跟我上！拿下这妖人，献给郡主娘娘，咱们都升官发财了！』
　　『杀了他！为民除害！』府兵们被军官一煽动，又被赏钱一激励，悍不畏死地挥舞着刀枪剑戟，呐喊着向马车冲来。
　　就在这群莽汉即将冲到车前时，车厢内传出林紫嫣清冷的警告：『休要伤人性命。』
　　『好嘞，师娘您就瞧好吧！』鞠貂在车顶上信心十足地应了一声。
　　他手中的冰霜短棍迎着冲上来的府兵们一挥。当先一名士兵手中的钢刀砍在棍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只见那钢刀与冰棍接触的地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士兵只觉一股钻心的寒冷从刀柄直透手臂，冻得他牙齿打颤，五指一僵，钢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鞠貂趁机一棍扫出，正中那士兵的小腿。那士兵惨叫一声，小腿上立刻多了一圈冰壳，皮肤被冻得发青，疼得他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有了第一个例子，剩下的战斗便呈一边倒的趋势。鞠貂虽然修为在修行界看来低得可怜，对付这些血肉之躯的凡人却绰绰有余。他脚下踩着车辕，身形灵巧地躲过劈砍，手中短棍翻飞，每一次格挡都会让一件兵器冻结报废，每一次出击都会让一名府兵身上多出一片冻伤。
　　不消片刻工夫，十几名不可一世的府兵便尽数倒地，一个个抱着被冻伤的手臂或腿脚，呻吟不已，竟是没有一人还能站着，更别说死去，完美贯彻了师娘的指令。
　　鞠貂站在车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鼻青脸肿的败兵，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他将短棍在手中耍了个漂亮的棍花，得意洋洋地喝道：『都看清楚了！爷爷我名叫鞠貂！今日看在我师娘的面子上，饶你们一命。滚吧！』
　　那些府兵哪还敢有半分不服，一个个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连滚爬地站起来，捡起武器，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上仙饶命！上仙饶命！我们知道错了！』
　　『快滚！』鞠貂不耐烦地催促道。
　　鞠貂看着那些府兵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窜远去的身影，心中说不出的得意。他收回冰霜短棍，让它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掌心，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转身对着车厢的方向邀功道：『师娘，您看见了吧？弟子方才可是英勇得很呐！』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林紫嫣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英勇的很。不过，眼下还是先看看地上这位兄台的情况要紧。』
　　经师娘提醒，鞠貂才恍然大悟，自己只顾着逞威风，差点忘了正事。他连忙从车顶跳下，走到那名被长矛挑落马下的男子身边。他蹲下身，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和脉搏，发现此人气息微弱，生机紊乱，应该是长途奔波之下体力耗尽，又被那军官一矛重击后背，气血攻心，导致了昏厥。
　　确认不是致命伤后，鞠貂也就放心了。他单手按在男子的背后，运起体内稀薄的灵气，按照师娘教过的方法，缓缓输入对方体内，助其疏通气息。那男子后背受创之处，很快便暖洋洋的一片，淤积的气血随之散开。
　　不多时，那男子便悠悠转醒，甫一睁眼，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清了身边的情景，立刻挣扎着坐起身，惊恐地大喊：『萍儿！萍儿快跑！官兵追来了！』
　　直到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府兵早已不见踪影，身边只有一个陌生的少年和一辆华丽的马车，他才意识到自己得救了。他喘着粗气，对着鞠貂深深一揖：『多谢少侠搭救之恩，萍儿她，萍儿她在哪里？』
　　话音未落，车帘正式掀开，林紫嫣款款走出，扶着那位昏迷的女子走了下来。那男子见到女子，登时红了眼眶，一把搂过她，将她护在怀里，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自责：『萍儿妹妹，是我无能，是我保护不了你！』
　　他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喃喃自语，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看得鞠貂心烦意乱。他最受不了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被一大帮府兵追杀？把话说清楚，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家萍儿妹妹一把。』
　　那男子抬起泪眼，感激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和美妇，迟疑地问道：『请问阁下是……？』
　　鞠貂立刻来了精神，他最喜欢这种可以炫耀师门的场合。他挺了挺胸膛，先伸手一指身旁的林紫嫣，用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口吻介绍道：『这位乃是家师娘，当世三大剑仙之一，紫雷剑仙林紫嫣！而我，』他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了得意，『就是紫雷剑仙亲传弟子，未来的剑仙，鞠貂是也！』
　　当紫雷剑仙的名号报出，闵浩波浑身剧震，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敬畏神色。他显然不认识林紫嫣，但对于紫雷剑仙的大名，他却早有耳闻。他们族也有族人在外修行，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紫嫣和鞠貂连连叩首：『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剑仙当面！晚辈闵浩波，求剑仙救命！求您救救我家萍儿妹妹！』
　　『先起来说话。』林紫嫣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闵浩波托了起来。她凤目微凝，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赵芷萍，淡淡地问道：『你先别急，慢慢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才能知道该如何施救。』
　　闵浩波闻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开始娓娓道来。
　　『晚辈闵浩波，是这广阳城闵氏家族的子弟。』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缓缓开口，『萍儿妹妹闺名赵芷萍，乃是当今广阳郡主赵芷若大人的同胞亲妹。我与萍儿妹妹于三年前的一次诗会上相识，彼此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两家大人也都默许了，约定在今年为我们完婚。』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温柔的回忆。然而这温情转瞬即逝，他的表情变得惊恐起来：『今日是萍儿妹妹的及笄之日，我依约前往郡主府送上贺礼。本该早早离去，避免瓜田李下之嫌，谁知我在前厅与萍儿的姐夫，也就是广阳巡抚吴敏芝吴大人谈得好好的，府里却突然骚动起来！』
　　『我当时听见萍儿妹妹的尖叫声从内院传来，声音凄厉，如同疯魔了一般。我心中大惊，顾不得礼数，循声而去，远远便听见她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金肚子】、【妖魔】之类的词语，语无伦次，状若癫狂。』
　　『我见状不好，便留在府中照看她。谁知到了深夜，竟有一伙来历不明的刺客闯入府邸，目标直指萍儿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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