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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魔戒之瞳 GENSHIN:PUPILLARS #47,第七幕 咒眼

[db:作者] 2026-10-12 12:04 p站小说 54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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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户的雾像是活的那般。

它在凌晨从内海爬上来,漫过防波堤,漫过黑瓦屋顶,漫过每一扇紧闭的木窗。它不是那种轻薄的、会被阳光驱散的雾,而是浓稠的、灰白色的、像凝固的牛奶一样的东西,能吸走所有的声音和光线。窗外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连隔壁院子里公鸡的打鸣声都变得沉闷、遥远,像是从另一个国度传来的。

镜见澄子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碰醒的。

那只手粗糙、干燥,指节上布满了老茧,是母亲恩田依子的手。它轻轻拍了拍澄子的肩膀,力道不大,像在拍打一件需要归位的家具。

“起来吧,澄子。” 母亲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平静,“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澄子没有动。她蜷缩在温暖的棉被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霉斑。那块霉斑已经在那里长了很多年,形状像一只展翅的乌鸦。她曾经无数次盯着它看,想象着它能带着自己飞出这个房间,飞出这座城市,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可她飞不走。

“我不喜欢白仓。” 她的声音像雾一样轻薄,“他让我很讨厌。”

她甚至不记得白仓健的全名了。只记得他是白仓家的三子。上个月在父亲安排的茶会上见过一面,那个男孩瘦弱矮小,背有点驼,脸上长满了痘,眼睛总是躲闪着,不敢看人。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用手指抠着茶杯的边缘,把茶杯抠出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我知道。” 恩田依子拉开窗帘,灰白色的雾立刻涌了进来,填满整个房间,“我嫁给你父亲那年,也和你一样。我不认识他,他的脸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他的手让我害怕。婚礼那天,我躲在婚房的柜子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女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十年的婚姻生活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也磨平了她所有的情绪。她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古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但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活着。” 她继续说道,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服穿,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冻。你也一样,澄子。你会活下来的。嫁给白仓健,你这辈子就有了依靠。白仓家会保证你衣食无忧,这比什么都重要。”

“衣食无忧。” 澄子重复着,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才十六岁。按照稻妻的传统,女子十六即为成年,可以婚配。可她还没有看过其它国家的风景,还没有遇到过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高大帅气,会笑着揉她的头发,会听她说话,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抱着她。而不是一个连话都不敢和她说的、只会抠茶杯的男孩。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父亲镜见恭也是京户市政厅的一名小科员,从青年干到中年,还是个科员。三个月前,市政厅有一个晋升的名额,竞争者有三个。白仓家的家主是市政厅的次长,手握实权。于是,父亲在饭桌上宣布了她的婚事,语气不容置疑,就像在宣布明天要下雨一样。

“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全家好。” 父亲当时是这么说的,他的筷子重重地敲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白仓家答应我,只要你嫁过去,那个晋升的名额就是我的。到时候,我们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了。你弟弟将来上学、找工作,也都有了指望。”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没有人在乎她喜不喜欢白仓健,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在这个家里,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商品。

“澄子,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恩田依子走到床边,伸手去拉她的被子,“亲戚们都来了,都在前厅等着呢。你这样躲着,会让大家很难堪的。你父亲会生气的。”

提到父亲,镜见澄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见过父亲生气的样子。去年她偷偷攒钱买了一本画集,被父亲发现后,他当着她的面,把画集一页一页地撕得粉碎,然后用皮带抽到她哭着认错。他的力气很大,皮带抽在背上,像火烧一样疼。她整整躺了一个星期才能下床。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违抗父亲的任何命令。
她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看母亲,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趾很白,很细,像十颗小小的珍珠。而白日当头的时候,这双脚就要踏进白仓家的大门,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了。

恩田依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房间,去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房间里只剩下镜见澄子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了木窗。浓雾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手里只有无状的雾气。

“澄子!水烧好了!” 母亲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镜见澄子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了房间。

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巨大的木桶里装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樱花花瓣。恩田依子站在木桶边,手里拿着一块丝瓜络。

“把衣服脱了。” 她命令道。

镜见澄子默默地脱下了睡衣,赤身裸体地站在母亲面前。她的身体还很稚嫩,像一朵尚未开放的花。可这朵花就要被一个陌生的男人采摘了。

恩田依子没有看她的身体。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块待洗的布料。她让澄子坐进木桶里,然后用丝瓜络蘸着热水,用力地擦洗着她的皮肤。她的力气很大,擦得澄子的皮肤通红生疼,可澄子没有喊疼,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水里,任由母亲摆布。

蒸汽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镜见澄子的脸。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觉得那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女孩。那个女孩即将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度过漫长而无趣的一生。

沐浴完毕,恩田依子用干净的棉布擦干了她的身体,然后带着她回到了卧室。

梳妆台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化妆品。恩田依子让镜见澄子坐在镜子前,开始给她化妆。她的动作很熟练,,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她用白粉仔细地涂抹着澄子的脸,把她的脸涂得白嫩,没有一丝血色。然后她画了细细的眉毛,涂了鲜红的口红。

“真好看。” 恩田依子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澄子也变成大姑娘了,要离开我们这个家了。你放心,白仓家不会亏待你的。你嫁过去之后,只要好好伺候丈夫,孝顺公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但我宁可放弃这样的生活,也不要嫁到白仓家。” 澄子的颇有些埋怨的说道。

恩田依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没有责骂,也没有说教,只是默默地拿起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无垢。白无垢是用最上等的丝绸制成的,洁白如雪,绣着精美的鹤纹。这本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嫁衣,可在澄子眼里,它却像一件丧服。

恩田依子帮她穿上了白无垢。冰冷的丝绸贴在皮肤上,像裹尸布一样,让她喘不过气。然后,她又给澄子戴上了沉重的角隐,遮住了她的头发和额头。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恩田依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我们该出去了。亲戚们都等着呢。”

镜见澄子没有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无垢的纸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泪水冲花了她的妆容,在洁白的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

恩田依子没有给她擦眼泪。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澄子的手腕。她的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攥得澄子的手腕生疼。

“走吧。” 她说。

她不由分说地拎着镜见澄子,朝着门外走去。前厅传来了亲戚们的说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透过浓雾传过来,模糊而嘈杂,嗡嗡作响。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像临终的叹息。浓雾还没有散去,顺着敞开的纸拉门涌进来,在廊下凝成薄薄的一层白霜。恩田依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澄子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青紫的印子。澄子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无垢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冰冷的露水,沉甸甸的,像拖着一条浸水的铁链。

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过两道弯,平院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原本用来晾晒衣物和种植紫阳花的平院,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婚礼的现场。白木制成的长桌沿着院墙一字排开,桌上铺着鲜红的桌布,摆着青瓷的酒壶和酒杯,还有一盘盘冷盘和刺身。红白相间的幕布从屋檐垂落,上面绣着金色的鹤纹。院子中央搭起了一个小小的神坛,神坛前插着两根白色的蜡烛,烛火在雾里摇曳不定,投下扭曲的影子。几枝剪下的樱花插在陶罐里,花瓣已经开始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腐味。

这一切本该是喜庆的,可在灰白色的浓雾里,却如同葬礼般肃穆。

亲戚们已经入座了。他们穿着深色的稻妻服,坐在长桌旁,手里端着酒杯,大声地说笑着。可他们的笑容都是一模一样的,嘴角咧开相同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他们的声音也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亢、洪亮,却空洞得没有任何内容。没有人谈论天气,没有人谈论庄稼,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婚礼,谈论白仓家的权势,谈论镜见恭也即将到来的晋升。

“我们的新娘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的声音瞬间都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落在镜见澄子的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脸上,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恩田依子用力往前一推,趔趄着走进了院子。

“快,大家举杯!为我们的新娘干杯!”

一个穿着黑色稻妻服的中年男人率先站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玻璃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洒在鲜红的桌布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澄子,快,把这杯酒喝了。” 恩田依子拿起桌上的清酒瓶,往一个青瓷酒杯里倒了半杯酒,递到镜见澄子的面前,“这是对客人们的尊敬,懂吗?”

“我不喜欢喝酒。” 镜见澄子微弱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你知道的,我对酒精很敏感。”

恩田依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镜见澄子的后脑勺,强迫她低下头,将酒杯凑到她的嘴边。“喝下去。别让大家看笑话。”

酒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辛辣的味道灼烧着她的食道和胃。镜见澄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也都呛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可周围的人却爆发出了一阵哄笑,他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坐回座位,继续大声地说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恩田依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空酒杯放在桌上。她伸手理好镜见澄子头上的角隐,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安抚一件不听话的家具。“好了,别咳了。妆都花了,多难看。”

镜见澄子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人群里的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的同学们。

她们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正朝着她这边看。看到澄子望过来,她们都露出了笑容,对着她挥手。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澄子!” 小南千明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她上下打量着澄子,“今天的你真漂亮。这件白无垢太适合你了。”

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澄子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你们都来了啊。” 她轻声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有太多的话想对千明说,想告诉她白仓健有多么丑陋,多么愚蠢,想告诉她自己有多么不愿意嫁给他,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逃离这场噩梦。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恩田依子就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院子的另一头拉去。

“妈妈!” 澄子挣扎着,回头看向小南千明,“我只是想和千明她们说两句话而已!就两句!”

“闭嘴。” 恩田依子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冰冷,“你今天已经起晚了,白仓家的人已经等了你很久了。你的父亲也在那边等着。有什么话,等婚礼结束了再说。”

小南千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澄子被拉走的背影,眼里充满了无奈。周围的同学们也都收起了笑容,默默地坐回座位。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恩田依子拉着澄子,一直走到了平院最前方的主桌旁。

这里坐着的都是白仓家族的人。他们穿着昂贵的丝绸服,脸庞带着高高在上的神情,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澄子,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商品。镜见恭也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酒壶,弯着腰,给白仓家的家主白仓源倒酒。他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

看到妻女过来,镜见恭也立刻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们可算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对着恩田依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拉着澄子的手,将她带到了白仓源的面前,“快,澄子,给白仓伯父问好。”

镜见澄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孩子,就是害羞。” 镜见恭也尴尬地笑了笑,对着白仓源解释道,“平时在家里,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没关系。” 白仓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女孩子害羞点好。文静,懂事,适合做我们白仓家的新娘。”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男孩。“健,你看,这就是你的妻子。满意吗?”

白仓健抬起头,看向澄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长满了红肿的痘,眼睛很小,眯成了一条缝。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傻笑,嘴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酱油和唾液。他的手放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满意…… 嘿嘿嘿……” 他傻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自己的丝绸服上,“我喜欢…… 她长得好看……”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从镜见澄子的心底涌起。她猛地转过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将脸扭向了一边。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镜见恭也的眼睛。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澄子的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了?澄子,你对自己的新郎,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威胁,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镜见澄子的脸上。镜见澄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她想起了父亲的皮带,想起了背上那一道道火辣辣的疤痕。她知道,如果她敢回答 “不” ,等待她的将会是再一次的鞭打。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回头,看向白仓健。她的脸上没有喜悦的表情,声音干涩得。

“没有。” 她说,“我很愿意,成为白仓家族的人。”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不情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来了。可没有一个人点破。

白仓源满意地点了点头,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他拍了拍镜见恭也的肩膀,“镜见啊,你养了个好女儿啊。你放心,等婚礼结束,晋升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镜见恭也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连忙鞠躬,不停地道谢:“多谢白仓大人!多谢白仓大人!您放心,澄子嫁过去之后,我一定会好好教导她,让她好好伺候健,孝顺您和夫人!”

周围的亲戚们也都跟着附和起来,说着各种祝福的话。院子里再次响起了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哄笑声。

就在这时,神坛那边传来了一阵古老的铃铛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转头看向神坛的方向。

三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结缘官,从神坛后面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白色的仪式服,手里拿着摇铃和樱花枝。他们的面具表情滑稽,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却空洞无神,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围着神坛,开始跳一种古老的舞蹈。他们的动作僵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踩着奇怪的节拍,来回跳动。铃铛声叮当作响,和他们嘴里哼唱的古怪歌谣混杂在一起。那歌谣是用古老的旧稻妻语唱的,没有人能听懂歌词是什么意思,镜见澄子只觉得那调子低沉、压抑,像葬礼上的挽歌。

曾经,旧稻妻语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语言。可现在,所有人都在说提瓦特标准语。旧稻妻语已经被遗忘了,只剩下这些结缘官,还在婚礼和葬礼上,哼唱着这些没人能懂的歌谣。

镜见澄子看着那些戴着狐狸面具的结缘官,看着他们滑稽而诡异的舞蹈,听着那低沉压抑的歌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参加一场婚礼,而是在参加一场葬礼。一场属于她自己的葬礼。

一个结缘官走到了她的面前,举起手里的樱花枝,将一捧冰冷的花瓣,撒在了她的头上。

花瓣落在她的角隐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洁白的无垢上。

铃铛声终于停了。

最后一片樱花花瓣落在镜见澄子的肩头,结缘官们拖着僵硬的脚步,退回了神坛的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烟气、腐烂的樱花味和清酒的辛辣,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整个平院都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和白仓健身上,像无数只冰冷的苍蝇,叮在她洁白的无垢上。

恩田依子走到她身后,拿起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纱布,轻轻蒙在了她的脸上。

纱布很薄,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沉闷、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她能感觉到白仓健走到了她的面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汗味和肥皂的味道,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正在喘气的猪。


再过片刻,他就会揭开这块纱布。

当白纱落下的那一刻,她就正式成为了白仓健的妻子。从此,她的名字不再是镜见澄子,而是白仓澄子。她将住在白仓家那座冰冷的大宅里,每天伺候他的饮食起居,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生儿育女。她将永远失去自己的名字,失去自己的思想,失去自己的灵魂,变成白仓家的一件附属品,直到死亡。
在白纱的黑暗里,镜见澄子闭上了眼睛。一个少年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叫潮崎凑。

她的同班同学。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软软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少年。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课,她都会偷偷转过头,看他趴在桌子上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几句话。可她知道,他也喜欢她。

她记得那次运动会,她长跑摔倒了,膝盖流了很多血。所有人都在为冲过终点线的同学欢呼,只有他跑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伤口。他的手指很轻,很温柔,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膛。

她记得他偷偷塞给自己的那本画集,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送给澄子,希望你永远自由。”

她记得他们在学校后面的樱花树下相遇,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她也看着他,心跳得飞快。可最终,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句话。

他们之间隔着天壤之别。潮崎家只是普通的商人家庭,而镜见家需要攀附白仓家的权势。在父亲镜见恭也的眼里,她和潮崎凑的那点朦胧的情愫,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胡闹,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如果和我结婚的是凑,那该有多好。”

镜见澄子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是他,她会心甘情愿地穿上白无垢,心甘情愿地喝下交杯酒,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她会和他一起,住在一间小的房子里,每天早上一起看日出,晚上一起吹着风。他会听她说话,会懂她的喜怒哀乐,会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的商品。

可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梦。

白纱被轻轻揭开了。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出现在她眼前的,是白仓健那张丑陋、油腻的脸。

他的脸上长满了红肿的痘,有的已经破了,流出黄色的脓液。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了一条缝,正贪婪地盯着她,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他的稻妻服前襟上。

“好看…… 嘿嘿…… 真好看……”

他喃喃自语着,伸出一只粗糙、肮脏的手,轻轻抚摸着镜见澄子的脸颊。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污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摸在她娇嫩的皮肤上,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触感。

镜见澄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躲开,想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想转身逃跑,跑得越远越好。可她动不了,因为周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在鼓掌,都在欢笑。亲戚们拍着手,大声地说着祝福的话。恩田依子站在人群里,用手帕擦着眼睛,激动得流下了泪水。镜见恭也站在白仓源的身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停地对着众人点头致意。

在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婚礼感到高兴。只有她一个人,是被胁迫的,是违背自己意愿的。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线,表演着一场名为 “幸福” 的闹剧。

“这一切就应该溃烂掉。”

镜见澄子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溃烂掉。所有的一切。这些虚伪的笑脸,这些冰冷的掌声,这场肮脏的交易,还有这个丑陋的男人。都应该烂掉,烂在泥土里,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她知道,今晚,她就要为这个男人献出处女之身。然后,她会被困在名为“白仓家”的那座牢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的容颜老去,直到她的灵魂枯萎。她会像她的母亲一样,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情绪、麻木不仁的女人。

“澄子。”

镜见恭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里拿着两个青瓷酒杯,递到她和白仓健的面前,“和健一起喝下这杯交杯酒。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了。这杯酒,象征着你们夫妻永远幸福。”

“幸福……”镜见澄子重复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酒杯。酒杯是冰冷的,里面的清酒也是冰冷的。她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液体,那清澈的酒液,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暗红色。

酒液像血。她猛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那不是错觉。酒杯里的液体确实是血。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血面上漂浮着几只白色的蛆虫,正在慢慢地蠕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镜见澄子抬起头。她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天空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变成了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赤红色。太阳变成了一个黑色的、不断蠕动的洞,悬挂在天空中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院子里的红白幕布变成了破烂的、沾满血污的破布,在腥风里作响。

桌子上的佳肴早已腐烂变质。生鱼片变成了一块块带着蛆虫的腐肉,清酒变成了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液。青瓷的碗碟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爬满了黑色的甲虫。

那些曾经笑着、鼓掌的亲戚们,此刻都变成了怪物。他们的脸开始溃烂,一块块的肉从脸上掉下来,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他们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空洞,嘴里长满了尖利的獠牙,黑色的血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们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腐烂的、生虫的皮肉。

恩田依子的半边脸已经烂掉了,一只眼睛挂在脸上,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荡。镜见恭也的脑袋裂开了一道缝,白色的脑浆从裂缝里流出来,滴在他的稻妻服上。白仓健的脸更是烂得不成样子,他的鼻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唇烂掉了,露出了满嘴的黄牙。

他伸过来抚摸她脸颊的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只长满了脓疮和蛆虫的爪子。

“嘿嘿…… 好看…… 真好看……”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而镜见澄子再也忍不住了。她推开白仓健的手,瘫坐在了地上。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她吐出来的不是刚才喝下的清酒,而是黑色的、粘稠的黏液,里面还夹杂着几只正在死去的白虫。

“澄子…… 你怎么了……”

一个扭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一只腐烂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镜见澄子抬起头,看到了恩田依子那张烂掉的脸。她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时候,黑色的血液从她的嘴里喷出来,溅在了镜见澄子的白无垢上。

“你怎么了…… 澄子…… 是不是不舒服……”,那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哀嚎,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碰我!”镜见澄子尖叫着,甩开了那只手。她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屋子的方向跑去。

她跑过腐烂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正在融化,像蜡一样往下流淌,滴下绿色的、腐蚀性的黏液。地板变成了蠕动的、暗红色的血肉,踩上去软软的,黏糊糊的,还会发出 “噗嗤” 的声响。天花板上垂下无数根黑色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晃动。

“澄子…… 回来……”

“别跑…… 澄子……”“

快回来…… 你的婚礼还没结束……”

背后传来了无数凄厉的呼唤声。那些声音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脑子里。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跑。她知道,只要她一回头,就会被那些怪物抓住,拖回那个地狱般的院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整个世界都在扭曲,都在腐烂,都在流血。没有一件物品是正常的,没有一个人有着应有的模样。这里不是人间,是地狱。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黑色的校服裤子,头发软软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正朝着她张开双臂。

那是潮崎凑。他和这个腐烂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的身上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还是她记忆里那个干净、阳光的少年。

“澄子!”,他喊着她的名字,朝着她跑了过来。

“凑……”

镜见澄子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他。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眼前的男孩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我来接你了。” 潮崎凑跑到她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和那些冰冷、黏腻的怪物的手完全不同。“我们快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欸?” 镜见澄子茫然地看着他,“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潮崎凑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要带着你逃婚。你说过的,我是唯一能给予你幸福的人。”

“约好了?”

镜见澄子不记得他们有过这样的约定。可看着潮崎凑温柔的笑容,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她又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在这个腐烂、扭曲、充满了怪物的世界里,只有他是正常的。只有他是真实的。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进潮崎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上干净的气味。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周围的墙壁还在融化,背后的呼唤声还在继续。可镜见澄子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依偎在潮崎凑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如果这是幻觉,那就让她永远活在幻觉里吧。

潮崎凑的手很暖。那温度透过洁白的无垢布料传过来,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笼罩着镜见澄子的无边黑暗。她任由他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路早已不是坚硬的石板,而是蠕动着的、暗红色的血肉,每踩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分,黏腻的液体沾在她的木屐上,甩也甩不掉。

路边的房屋早已倒塌,断壁残垣上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苔藓间垂落着一根根细长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晃动。原本应该是树木的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白骨般的枝干,枝干上挂着一块块腐烂的皮肉,滴着黑色的汁液。天空依旧是粘稠的赤红色,黑色的太阳悬挂在头顶,散发着冰冷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们到了。” 潮崎凑的声音温柔,“这里是山下的一个小村庄,我们可以在这里歇一会,吃点东西。”

镜见澄子停下脚步,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她看着眼前的 “村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房屋,只有一堆堆堆叠在一起的、巨大的肉块,肉块上开着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一张张饥饿的嘴。无数细小的、像蛆虫一样的东西在肉块表面爬来爬去,发出令人牙酸的 “沙沙” 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混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像腐烂的水果。

“怎么了,澄子?” 潮崎凑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下脚步,转过身,温柔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这里…… 这里全是血和肉。” 镜见澄子的声音颤抖着,手指着前方那些蠕动的肉块,“还有虫子…… 好多虫子……”

潮崎凑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指尖很软,带着干净的肥皂味,和这个腐烂的世界格格不入。“别害怕。” 他说,“有我就够了。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怕。只要跟着我,就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朝着那些 “肉块” 走去。

“看那个小姑娘,穿的可真不错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镜见澄子转过头,看到一个 “肉块” 从旁边的洞里钻了出来。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布满獠牙的嘴,说话的时候,黑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另一个 “肉块” 也凑了过来,发出同样嘶哑的声音,“你看她穿的白衣服,像是要举行婚礼一样。”


更多的 “肉块” 从洞里钻了出来,围在他们周围,用空洞的、没有眼睛的地方 “盯着”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些声音像刺进镜见澄子的耳朵里,让她头痛欲裂。她紧紧地攥着潮崎凑的手,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不敢再看。

“别听他们的。” 潮崎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们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听。我们只是来吃饭的,吃完就走。”

他拉着镜见澄子,穿过那些围拢过来的 “肉块”,走进了其中一个最大的 “肉块” 里。

这里是一家面馆。

在镜见澄子的眼里,这里的墙壁和地板都是由血肉构成的,天花板上垂落着一根根血管一样的东西,不停地搏动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巨大的、烂肉堆成的 “人”,它没有头,只有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长在胸口的位置,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饿了吧,澄子?” 潮崎凑拉着她,在一张血肉做成的桌子旁坐下,“无论怎么样,都得吃些什么。不然会没有力气赶路的。”

他抬起头,对着那个烂肉堆成的店老板说:“老板,来两碗乌冬面。”店老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转身走进了后面的 “厨房”。

镜见澄子坐在椅子上,浑身不停地发抖。她能感觉到椅子在微微蠕动,能闻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她想逃,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潮崎凑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让她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店老板端着两个碗走了过来,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碗是用骨头做成的,里面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无数根细长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还有几根断掉的、带着指甲的手指头,在液体里上下浮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镜见澄子差点吐出来。

“快吃吧。” 潮崎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 “面条”,送进了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这家店的乌冬面很好吃的。”

镜见澄子看着碗里那些蠕动的 “面条” 和 “手指头”,反胃感愈发强烈。她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闭上眼睛。” 潮崎凑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要看,也不要想。把它们当成普通的乌冬面,吃进去就好了。相信我,没事的。”

镜见澄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她摸索着拿起筷子,夹起一根 “面条”,颤抖着送进了嘴里。那东西像头发丝一样,又韧又滑,在她的嘴里不停地扭动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在她的口腔里散开,呛得她眼泪都流出来。她强忍着恶心,用力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

“好难吃……” 她含着泪,小声说道。

“再吃一点。” 潮崎凑拿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温柔地看着她,“多吃一点,才有力气。我们还要往乡下跑呢。我家在乡下有一栋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我们可以去那里躲着,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镜见澄子看着他温柔的眼睛,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 “乌冬面” 全部吃了下去。

吃完饭后,潮崎凑付了摩拉,拉着镜见澄子,走出了面馆。

那些围在外面的 “肉块” 已经散去了。村庄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风吹过 “肉块”屋 发出的 “呼呼” 声,像鬼魂的哭泣。

两人沿着村外的小路,慢慢地走着。赤红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凑。” 镜见澄子轻声喊道。

“嗯?” 潮崎凑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现在…… 是什么关系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问道。

潮崎凑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他的眼神认真而坚定,“相爱的恋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

镜见澄子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她抬起头,看着潮崎凑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么久以来的委屈、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恨他们。” 她扑进潮崎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声音哽咽着,“我恨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却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他们只把我当做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他们不许我有自己的想法,不许我有自己喜欢的人,只让我按照他们安排好的路走。”

“我知道。” 潮崎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我也恨白仓家族。” 镜见澄子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怨恨,“他们要我嫁给那个丑陋、愚蠢的白仓健。如果我拒绝,我的父亲就会用皮带抽我的背,抽得我皮开肉绽。我的人生,我的未来,全部都被他们剥夺走了。”

“我知道。” 潮崎凑握着她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人会伤害你,不会再有任何人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会保护你,永远。”

镜见澄子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安全感。

“但是……”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潮崎凑,“还有小南千明她们。她们是我的朋友。我还没来得及和她们说再见。”

听到 “小南千明” 这个名字,潮崎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像结了一层霜。

“朋友?”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她们也配称之为朋友吗?如果她们真的在乎你,明知道你根本不想和白仓家族通婚,明知道你嫁给白仓健不会幸福,却没有给你任何的帮助。她们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你被推进墓坑。甚至,她们是支持的,不是吗?她们觉得,你能嫁给白仓健,是你的幸运。”

镜见澄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也许潮崎凑说的是对的。

婚礼的时候,小南千明和其他同学都来了。她们笑着祝福她,说她真幸运,能嫁给白仓家的少爷。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一个人看出她眼里的绝望。她们和那些亲戚一样,都觉得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好婚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许多人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澄子!镜见澄子!”“你在哪里?快出来!”“别躲了!快跟我们回去!”
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和愤怒。

“是我的家里人。” 镜见澄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们来找我了。他们要抓我回去,让我和白仓健继续完成婚礼。”

一想到白仓健那张丑陋的脸,一想到那场如同葬礼般的婚礼,镜见澄子就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紧紧地抓着潮崎凑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别害怕。” 潮崎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拉着镜见澄子的手,转身朝着旁边的山林跑去,“跟我来!我们躲到山上去!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两人拼命地跑着,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镜见澄子的白无垢被树枝划破了,脚上的木屐也跑丢了一只,赤脚踩在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山路上,脚底被划得鲜血淋漓。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知道,一旦被抓回去,她就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了。

跑了大约半个刻钟,他们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快进去!” 潮崎凑推着镜见澄子,走进了山洞。

山洞里很暗,很潮湿。洞壁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肉,上面长着一张张小小的、布满獠牙的嘴,不停地开合着,发出细碎的 “嘶嘶” 声。洞顶垂落着无数根像头发一样的黑色丝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镜见澄子靠在洞壁上,喘着气。那些长在洞壁上的小嘴,不停地舔舐着她的后背,带来一阵冰冷湿滑的触感。可她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只要有潮崎凑在身边,就算是地狱,她也敢去。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 她看着潮崎凑,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想要寻求一份安慰,“为什么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为什么整个世界都腐烂了?”

潮崎凑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也许对你来讲,那场婚姻就是一座坟墓。” 他轻声说道,“坟墓里的东西,自然是腐烂的。那些逼迫你走进坟墓的人,自然就是怪物。”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像一首催眠曲。镜见澄子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潮崎凑的嘴唇。那嘴唇很薄,颜色很好看。她慢慢地凑了上去,想要亲吻他。

而在下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镜见同学!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孩的声音在洞口响起。镜见澄子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朝着洞口望去。

一个身影跑了进来。她穿着学校的制服,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在镜见澄子的眼里,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是一个浑身腐烂、长满蛆虫的肉块,只有那副眼镜,还依稀能辨认出是小南千明的。

“千明……” 镜见澄子轻声喊道。

“镜见同学,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南千明跑到她的面前,喘着气说道,“大家都在找你,你的父母都快急疯了,你快跟我回去吧!”

“我不回去。” 镜见澄子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潮崎凑的身后,“我死也不会回去嫁给白仓健的。”

“镜见同学,你别傻了!” 小南千明急切地说道,“白仓家族在稻妻的地位,仅仅只在四大家族之下。能嫁给白仓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我不懂事?” 镜见澄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嫁给他!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苦。” 小南千明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情,“其实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和白仓家族的人结婚。但请你原谅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我根本没有能力对抗白仓家族。所以,镜见同学,请你回去吧。只要你能完成那场婚礼,白仓家族的人不会在意你的逃走,你的父母也会原谅你的。”


“我已经有凑了。” 镜见澄子紧紧地抓着潮崎凑的胳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潮崎凑,他爱着我。他会带我走,会给我幸福。你说对吧,凑?”

潮崎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小南千明。

“别开玩笑了!” 小南千明大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理解,“至少为你的父母着想吧,你如果就这样离开的话,他们会被以怎样的眼光看待?他们在京户,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况且,你的身边……”

“杀了她吧。”潮崎凑的声音突然在镜见澄子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很轻,很平静。

镜见澄子的身体一震。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潮崎凑。
“她想把你拖回那个坟墓里去。” 潮崎凑的眼神冷酷无情,“她和那些人一样,都想让你死。杀了她,澄子。杀了她,我们就能自由了。”

镜见澄子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小南千明。在她的眼里,那个曾经最好的朋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正朝着她伸出腐烂的爪子,想要把她拖回那个地狱般的婚礼现场。

“是啊。她想把我拖回去。她想让我死。”

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意,从镜见澄子的心底涌起。

“你的脸…… 怎么了?”小南千明看着镜见澄子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她向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着洞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我找到澄子了,她在这里,快来人啊!”

就在她即将跑出洞口的那一刻,镜见澄子扑了上去。她伸出双手,抓住了小南千明的后背。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手,插进了小南千明的胸腔。温热的液体便喷溅在镜见澄子的脸上。

小南千明的身体一僵。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镜见澄子,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

“抱歉……”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镜见澄子抽出自己的手,看着手上沾满的、暗红色的鲜血。在她的眼里,那不是血,而是晶莹剔透的鱼生酱油。

“做得好,澄子。” 潮崎凑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应该继续走了。”

“我好饿啊,凑。” 镜见澄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我好像没有吃饱。我不想吃乌冬面了。我想吃……”,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小南千明的尸体上。

潮崎凑笑了起来,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想吃什么就吃吧。这里没有人会打扰我们。”

镜见澄子便蹲下身,看着地上的 “生鱼片”。那鱼肉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光泽,还带着一丝温热。她伸出手,撕下一块,塞进了嘴里。

“真好吃啊。” 她满足地说道。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津津有味。没过多久,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副完整的骨架。鱼头连着脊柱,那双无法闭上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潮崎凑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迹。

“和我来吧。” 他温柔地说道,“我们去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那里没有逼迫,没有痛苦,没有腐烂。只有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镜见澄子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她伸出手,放在了潮崎凑的手里。

潮崎凑拉着她的手,转身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赤红色的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那副孤零零的骨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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