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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从东京站出发时,车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田野和远山取代。
小兰靠窗坐着,手里握着有希子的手。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好像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有希子坐在她旁边,侧头看着小兰的侧脸。
这张年轻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明显,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但她的眼神中有一种坚定的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即使疲惫也没有松开。
有希子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轻轻回握住小兰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会没事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小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列车驶过高崎站,她们换乘了地方线。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连绵的稻田和远山,绿色的稻浪在风中起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乡村特有的气味——泥土、青草、还有远处农家院里飘来的柴火味。
小兰握着有希子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有希子看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温柔和心疼。她知道小兰有多久没见到母亲了。她知道小兰的心里有多少话想说,有多少眼泪想流。她也知道,当小兰看到母亲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会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眼泪。
车到站了。
群马县的一个小镇,站台很小,只有一条铁轨和一个简陋的候车亭。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长椅下打盹。
两人下了车,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柿子树的小路往前走。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边的田里,一个老农正在弯腰除草,看到她们经过,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酒馆在一个拐角处。
木质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女王居酒屋”的招牌,字体有力,漆成了深红色。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微风吹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小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有希子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
小兰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叮铃。
由衣正在后院擦桌子。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臂。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在用力擦拭木质桌面上的油渍。夕阳的余晖从院墙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微微凹陷的眼窝和消瘦的轮廓。
门铃响了。
她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理了理衣领,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由衣的瞳孔骤缩。
“小兰……?”
小兰在看到由衣的那一刻,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曾经在长野县威风凛凛的女警官。那个穿着警服、腰间别着手铐、眼神锐利得像鹰一样的女人,如今穿着和服,系着围裙,手里还残留着抹布的水渍。
但那张脸不会错。就是她。
“由衣警官!”
小兰扑了上去。
她一把抱住由衣,手臂紧紧环住她的后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能闻到由衣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用油的气味——那是她刚刚在厨房里忙碌时沾上的。
由衣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抱住小兰的后背。她能感觉到小兰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连衣裙传来,她的心跳声隔着胸腔传来,快而有力。
“小兰……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小兰没有说话,只是把由衣抱得更紧,眼泪浸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然后由衣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小兰身后的那个女人。
高挑的身材,风衣裹身,气质出众。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和温柔,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兰花。
由衣不认识她。
小兰松开由衣,擦了擦眼泪,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由衣姐姐……这是我妈妈的朋友……工藤有希子阿姨。她陪我一块来的。”
有希子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
“由衣小姐,你好。小兰经常提起你。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英理。”
她的声音温柔,像春天里融化的雪水。
由衣愣愣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有希子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由衣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不停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有希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
妃英理站在门口,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后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肚子高高隆起,把布料撑得紧绷。
她的目光落在小兰脸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有希子的目光落在英理的孕肚上。
七个月,很明显了。家居服下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乳房也因为孕激素而变得更加丰满,领口处隐约可见一道深深的乳沟。
有希子心头一震,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在法庭上威风凛凛的女检察官,如今挺着大肚子站在一家乡下酒馆的门口,脸上带着泪痕,眼神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小兰抬头。
她看到了母亲。那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母亲。
然后她的目光从母亲的脸滑下去,滑过她的脖颈,滑过她的胸口,最后落在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小兰愣在了原地。
“妈妈……你……怀孕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吓到母亲肚子里的孩子。
英理的眼泪滑落下来。她点了点头,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小兰扑进她的怀里。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母亲的肚子,把脸靠在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妈妈……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索。
英里抱着她,泪如雨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小兰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她的嘴唇贴着小兰的额头,轻轻吻着,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兰……我的兰……妈妈也好想你……”
由衣站在一旁,看着母女重逢的场景,默默抬起手,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有希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轻轻别过头,看着远处那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溢出的情绪压了下去。
四个人走进了酒馆。
小兰先去后堂给凪藤一郎上香。
后堂很小,只有几平米。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立着一块黑色的牌位,旁边摆着一碟水果和一碟点心。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说明经常有人上香。
小兰跪在牌位前。
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脸——那个她曾经叫过“公公”的男人。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色眯眯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对他没有太多感情。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张照片。这个男人收留了她的母亲,但也让她母亲陷入了更深的泥潭。他的存在像一把双刃剑,既有恩,也有罪。
她双手合十,低声说:“公公……我回来了……谢谢您以前……照顾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恨。
只是静静地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然后消散。
四个人围坐在矮桌旁。
桌子是旧式的木桌,桌面上有细小的划痕和烫痕,记录着这些年来的使用痕迹。桌角放着一盏茶壶,冒着热气。茶是英里亲手泡的,淡淡的煎茶味,带着一丝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小兰端着茶杯,但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母亲的孕肚上,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那圆润的弧度,那紧绷的肚皮,那偶尔轻轻蠕动一下的胎动——都让她的心脏收紧。
“妈妈……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的声音发颤。
英里手一抖,茶水从杯沿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妈妈也不知道。”
有希子愣住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英理……你怎么……”
小兰的眼眶红了。她以为孩子是凪藤一郎的,咬了咬嘴唇:“是公公的吗?”
英里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茶杯里,在茶水的表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兰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追问。她转向由衣。
“由衣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由衣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从追查连环杀人案开始,到雪崩发生,到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双双遇难,到自己被上司问责、被开除出警局,到想回前夫家却被赶出来,到积蓄花光、沿街乞讨,到在市场门口被英里发现,到留下来帮忙。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小兰听到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死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
“诸伏警官……大和警官……他们都……”
她的声音哽咽了。
由衣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小兰,把她拉进怀里。小兰趴在她肩头哭了起来,肩膀剧烈抖动。
“小兰……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们……”
由衣的声音沙哑,充满自责。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四个女人的呼吸声和茶杯碰撞的轻响。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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