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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血泪可以换取自由,而这是每个人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内政大臣芭芭拉·奥布雷特对库尔兹臣民的讲话
港湾都市特鲁托,1037年5月。
作为最靠近神圣同盟的库尔兹城市之一,特鲁托常年遭遇同盟军的袭扰和边境冲突造成的破坏,已经完全没有了昔日航运重镇的繁荣模样。
特鲁托城是贸易联盟下属的汉萨自由市,并不属于任何贵族领地管辖。城市的防御主要依靠名义上隶属于皇家陆军序列的志愿兵团,但他们的一切消耗均由城市财政负担。城市的统治由贸易联盟代表、市民代表和特鲁托教会共同选举出一个行政委员会负责,并接受女王陛下政府委派的帝国总督的管理。除此之外,驻扎在特鲁托的皇家海军舰队负责贸易联盟船队的护航,也承担防御港口和海岸线的职责。
进攻特鲁托的大胆计划是由同盟军军官穆尼姆提出的。作为同盟军中少数从皇家海军投奔而来的军人,穆尼姆在作战会议上向圣女和同盟上层请求:开展一场登陆作战,从神圣同盟控制的港口出发,在特鲁托登陆,突袭库尔兹皇家海军和城市驻军,将这座古老的港口城市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样的计划自然遭受了一片质疑,同盟军至今仍然没有像样的海军部队,更没有一艘战舰,实施登陆作战的船只必须依靠民间募集。对库尔兹海军的天然恐惧让不少人表示这样的作战没有胜算,载着同盟军登陆部队的船队还没靠近特鲁托的海岸就会被皇家海军的炮火击沉。在经历了数次军事失利后,神圣同盟的战线正在面临考验。许多同盟高层已经寄希望于昔日的敌人:魔族发起成功的反击,为同盟军牵制更多的库尔兹兵力。对失败的恐惧已经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减缓了进军速度,转而与库尔兹形成对峙局面。
圣女同样担忧一旦再次进攻失败,不仅同盟军的兵力会蒙受巨大损失,对士气和信心也是极大的打击,本就派系林立的神圣同盟甚至可能走向分裂。
但穆尼姆对他的计划则是信心十足,他解释说库尔兹的军队也不是无限的,一部分驻扎在精灵联合王国镇压反抗军,一部分驻扎在库尔兹国内的战略要地和王都周边,剩余的部队都被用来和同盟军与魔族作战。库尔兹的征兵能力已几乎到了极限,大部分部队都在前线战场被牵制着。同盟军的“巴纳德防线”成功吸引了绝大多数库尔兹军,围绕防线展开的拉锯战持续进行着,同盟军也在防线南部取得了一些重要的突破,迫使部分当地贵族内迁。这一切都证明了库尔兹的攻势并非毫无破绽可言,敌人也同样有着兵力薄弱的地方。而经过多年动荡,影响力已经大幅下降的港湾都市托特,就是那个薄弱的点。
穆尼姆表示,库尔兹军队对于商人掌控的汉萨自由市并不热衷,只把他们视作定期上交税赋的工具,不会在这里囤积重兵保卫。而比起那些贵族领地,相对气氛自由开放的汉萨自由市也会有更多人认同神圣同盟的理念,尤其是那些受到贵族的权势地位压制,纵然腰缠万贯却毫无社会地位的商人。这一切都决定了同盟军对汉萨自由市的进攻将得到更多支持,而库尔兹军队则无暇顾及这样的角落。至于皇家海军,特鲁托并不是主力军港,港口内主要都是护送商船和防御海盗的护卫舰,同盟军征集的船只经过武装改造后,辅以魔导师等其他战力的帮助,未必没有胜算。库尔兹不会想到同盟军居然也会发起登陆作战,他们可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特鲁托的不懈努力终于说服了包括圣女在内的神圣同盟军高层。在如今陆上进攻屡遭失败的前提下,或许死守巴纳德防线,以同盟军本就薄弱的兵力全面出击并不是一个好的方法。反而是以德雷克·朗道尔和勇者候补计划候选人兰斯等人采取了以魔导师等高阶战力组成精锐小队的战术,通过袭扰和杀伤敌方指挥官,在敌人群龙无首陷入混乱后再发起攻击的方式取得了一些胜利,让同盟军夺取了部分库尔兹城镇。既然短时间内并不需要再发起那种几乎必败无疑的正面战役,调拨一部分士兵给他尝试一下登陆战也无妨……
神圣同盟自成立以来还从未尝试过海上进攻,就连圣女都没有想到过。然而,同盟军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事情,敌人或许同样想不到!
圣女一纸命令,同盟军占领的各港口城市开始调集船只,供给登陆军队使用。这些民用船只将被临时装上武器,负责运载同盟军战士到特鲁托港。为了防止同处于优势的库尔兹海军交战,同盟军的登陆部队被要求在船头挂上贸易联盟的旗帜和库尔兹国旗,伪装成贸易联盟船队驶入港口。
如同穆尼姆的预测,计划进行的很顺利。驻守特鲁托的皇家海军并没有对这支伪装成贸易联盟商船的船队起疑心,他们很快就驶入了特鲁托的港口。那天正值假日,海军大部分官兵都进入城市寻欢作乐,防备极其松懈。库尔兹的敌人,神圣同盟和魔王军都没有海军部队,皇家海军几乎不可能遇到敌手,这种自大反而让同盟的登陆部队得以乘虚而入。直到手持武器的同盟军士兵从船底的暗舱中冲出,开始攻击在岸上的海军士兵和城市警备团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前察觉到异样。转眼之间港口黑烟四起,民众惊叫着四下逃散,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部分仍在战舰上的海军士兵试图反击,同盟军登陆船队将从扶桑购买来的火炮推上甲板,对那些匆匆起锚的海军战舰轰击,同盟军的魔导师也开始用破坏魔法瞄准军舰施放。特鲁托的海军舰队规模并不大,只有一些护卫舰和二等巡洋舰,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之下很快遭到了压制。海战开始不久之后,贴舷的同盟舰队就粉碎了皇家海军匆匆的抵抗,将他们堵在了码头上。剩余的皇家海军只能挂起白旗,向同盟军投降。
同盟军主力则在穆尼姆的带领下深入市区,一路势如破竹,那些还在市内寻欢作乐的海军官兵和惊慌失措的城市守备团根本抵挡不住同盟军早有预谋的冲击。汉萨自由市的守备力量是贸易联盟和当地商团共同出资组建的志愿部队,在忌惮商人的库尔兹王室与贵族的压制下始终不得发展。面对这支战斗力还不如自由佣兵和冒险者的军队,神圣同盟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势如破竹”,没费什么事就打到了市政厅。在粉碎了最后一支小队的抵抗后,穆尼姆带领同盟军战士冲入了市政厅,惊愕的帝国总督还没来得及逃跑,在刀剑相逼之下被迫代表行政委员会宣布投降。
穆尼姆的奇袭取得了连圣女都没有预料到的成功,整个港湾都市特鲁托被完全占领,击败了皇家海军驻特鲁托分舰队,击沉护卫舰两艘,击伤护卫舰一艘,俘虏护卫舰三艘、二等巡洋舰两艘。特鲁托守备部队全军覆没,帝国总督被俘,特鲁托主教在神圣同盟组建的战时宗教法庭上以“协助伪教会,压迫民众,亵渎神明”为由被处决。没有逃跑的商人们很明智地选择了投靠同盟,并没有如部分人所担心的那样有愚忠于库尔兹的势力发动叛乱。精明的商人争先恐后地献出物资和金钱“支援同盟军的正义事业”,只求这些反抗者不要和库尔兹一样对他们百般打压,横征暴敛。特鲁托已经比以往衰落了许多,再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兵灾了。
穆尼姆对此却是胸有成竹,这个曾当过海军的平民男子却展现出了不可忽视的政治智慧。他一边派遣自己身边的教士和魔导师联络同盟后方,请求尽快派来更多军队接收港口里的军舰,并巩固城市防御,防止库尔兹军队反扑造成前功尽弃。同时也没有忘记接见商人代表,安抚他们的信心,笼络更多商人支持神圣同盟。穆尼姆向商人们保证,会废除库尔兹和贸易联盟加诸于商人身上的种种限制和歧视,确保人人平等,结束库尔兹统治时期商人因不是贵族便低人一等的局面。他承诺同盟军会尊重商人们的各项利益,支持他们的贸易活动,只要商人们能够遵守同盟的法律,和同盟一起为了正义与平等而努力。那些献给同盟军的“好处”也被他用来稳定城市局势和犒赏军队,制止士兵的暴力行为。这些举措迅速让穆尼姆得到了大多数商人和市民的好感,他们纷纷表示愿意加入神圣同盟,加入反抗维多利亚邪恶统治的行列。
整个特鲁托城顿时显得繁忙无比,穆尼姆忙着按照同盟的要求,开展改革措施,废除库尔兹统治时期的法令,协助教士们恢复同盟的城市行政机构,也没有忘记每天联络后方,请求派遣更多军队守住特鲁托。教士们对如何解散“库尔兹国教会”并重新建立属于圣女的教会组织而忙碌,同时商讨着对帝国总督和那些仍然忠于库尔兹的死硬分子如何处置。民众则紧张而又期待地望着自己的新生活,看着这些曾被帝国官方斥为“叛贼”的人们来来往往,一片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内心五味杂陈。
特鲁托城陷落的消息不仅震惊了库尔兹,也传遍了全世界,就连魔王军方面对此也不陌生。据说魔王军的文官长达米安在向魔王提奥多尔禀报军情时,就提到了库尔兹的港湾都市特鲁托陷入混乱,被神圣同盟攻陷的事情。不过,由于魔族距离特鲁托实在太过遥远,再加上魔族对人类社会的不熟悉,达米安也仅仅是知道库尔兹内战延烧到了特鲁托,忙碌的同盟军和民众则被误认为“无组织混乱”,得出了“港湾都市特鲁托已几乎处于无政府状态”的错误结论。
基于达米安的情报,提奥多尔决定再度集结魔王军发起一次反攻,利用敌人城市陷入混乱无暇西顾的机会,尝试将库尔兹军队赶出魔界。毕竟,南部的魔族叛军目前才是最为危险的敌人,那个试图成为魔王的蜘蛛女阿拉克涅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一个又一个魔族城市沦陷在了叛军的铁蹄之下。提奥多尔希望将人类尽快驱逐出去,以调集全部的兵力击溃不知天高地厚的叛军。
当然,对特鲁托陷落反应最大的仍然是库尔兹帝国高层。据说维多利亚女皇久违地大动肝火,甚至用鞭子抽打了陆海军大臣。海军大臣费米安被女皇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也只能硬着头皮跪在那里。毕竟皇家海军由于军纪松弛被敌人突袭,用武装民船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战舰被俘也是不光彩的事实。从首相丽莎到内阁重臣,再到枢密院的贵族们,没有一个人敢于触怒许久没有动用过鞭子的女皇。这些位高权重的臣下们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在女皇面前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受着她的鞭子,老态龙钟的贵族军官刚想求个情,马上被女皇的高跟鞋一脚踢在膝盖上,差点连骨头都磕碎了。直到地上以各种姿势或跪或趴的大臣、贵族、军人们哀嚎不止,甚至引来了目瞪口呆的劳尔和宫廷女仆等人满脸震惊,维多利亚这才余怒未消地丢下了沾满鲜血的鞭子。陆军大臣恩斯特·布朗急忙冲上去叩头不止,表示自己一定命令最近的军队尽快夺回特鲁托。海军大臣费米安不顾一身的伤,马上命令总参谋长指挥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洗刷海军身上的耻辱。事已至此,唯有抓紧补救才有机会平息陛下的怒火,避免自己所有的前程乃至生命都折在这次的失败上。
然而当余怒未消的维多利亚宣布自己的决定时,所有人全都傻了眼。
“撤销特鲁托汉萨自由市地位,成为皇室直辖属地,贸易联盟在特鲁托的驻扎机构相关人员全部处决……”
“陛下……”丽莎恐惧地看了一眼维多利亚,那身血红的长裙晃得她头晕目眩,仿佛维多利亚的礼裙真的是用受害者的鲜血染成的。
维多利亚不为所动,继续冷冷地说道:“所有汉萨自由市的守备团解散,取消他们同贵族领地平级的自治地位。自由市的防卫工作由军队负责,行政归属帝国总督管理,解散所有市民自治团体和行政委员会。贸易联盟今后将不再拥有管辖汉萨自由市的特权,只能作为帝国商贸部的下属机构而存在,对各汉萨自由市派驻税政官并约束全帝国的商人。今后,所有帝国商船都必须携带贸易清单和帝国商贸部签署的贸易特许状,接受皇家海军的检查……”
商务与贸易大臣,格特鲁德·斯特罗洛女伯爵跪在王座前,手捧一卷羊皮纸唰唰地记录着,不发一语。陛下看来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她对汉萨自由市和贸易联盟自治地位的容忍已经到了头。不被贵族待见的商人是反抗帝国的主力军,汉萨自由市也是库尔兹境内最同情神圣同盟,最混乱和缺乏秩序的地方。那些令维多利亚和贵族们深恶痛绝的“大逆不道”思想多起源于自由市,自由市还和光荣的贵族封建领地一样拥有自治权,这也令不少保守贵族对此十分不满。要不是看在贸易联盟和汉萨自由市的确是帝国贸易的中心,也为帝国带来了不少财富,维多利亚早就对它动手了,甚至不会容忍贸易联盟作为一个机构活到今天。
现在看来,帝国对他们最后的尊重也随着这次特鲁托的糟糕表现而消失殆尽。港湾都市特鲁托没有打响维多利亚所期望的焚城之战,没有人愿意为帝国赴死,与敌人同归于尽,反而很轻松地就被击溃投降了敌人。维多利亚将特鲁托的失败和大批投降同盟的商人与市民归咎于帝国给予了汉萨自由市太多的自主权,导致各种泛滥的堕落思想取代了对帝国的忠诚。她本能地察觉到,新生的商人和市民势力同传统的贵族封建领地是对立的,前者要求更加和平稳定和相对平等的社会秩序,并反对库尔兹现今贵族等级地位凌驾于一切才能和财富之上的现状。对维多利亚而言,特鲁托的失败正好是一个打压这股风潮的借口。贸易联盟将完全沦为帝国商贸部下属的机构,失去了对汉萨自由市的独立管辖权,而汉萨自由市也将被剥夺大部分自治权,军队和官员的进驻将终结汉萨自由市相对独立和多彩的市民社会,将它们转变为专为帝国敛财和维持贸易的工具。
在借着这个机会“终结”了汉萨自由市的地位后,维多利亚便站起身来,在桑德拉等骑士的护卫下扬长而去。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女皇陛下只要下达命令就可以了,具体的执行和后果是由他们这些大臣来承担的。如果不想和地上翻滚哀嚎的那些人一个下场,他们最好快点行动。
……
时间的流逝并不因任何人的希望而改变,它永恒地前进着。库尔兹陆军在维多利亚的盛怒之下迅速集结,向特鲁托方向急行军。一支皇家海军舰队已经在“基西莉亚海军上将”号一等巡洋舰的带领下拔锚起航,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占领特鲁托港口,解救被俘虏的海军战舰和官兵,并在攻击特鲁托的战斗打响后提供火力支援。如果神圣同盟真的愚蠢地向特鲁托派兵试图守住这里,海军将会击沉所有同盟的运兵船,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海战。
穆尼姆继续每天向同盟呼叫增援,得到的答复一开始是“巴纳德防线遭遇敌军进攻,没有多余兵力”,直到他数次强调奇袭成功,如果不派兵巩固占领区并主动出击,将会前功尽弃,后方传来的回应这才变成了“已命令德雷克·朗道尔将军组织兵力,请耐心等待,坚守特鲁托”。缺乏足够兵力的穆尼姆不得不放弃了扩大占领区,以特鲁托为基地向库尔兹腹地继续进攻的计划。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巩固对特鲁托的占领后,同盟军可以从特鲁托登陆,一路向北进攻,击穿库尔兹中部的众多贵族领地,将巴纳德防线西侧的大部分库尔兹军队包围。然而现在,以他手上这点兵力,这样的战略构想也只能成为泡影。
港湾都市特鲁托,原市政厅。
“上面回应了吗?”见负责联络的女魔导师兼教士提着法杖走进来,穆尼姆从原本属于帝国总督的办公桌前站起身,焦急地询问。
“还是那套说法,德雷克·朗道尔将军的部队正在集结……”女魔导师落寞地摇了摇头,“以及……海况风高浪急,士兵多数不诣水性,不敢贸然出航。请求我军再坚守两天,一旦天气好转,德雷克将军的部队将会立即登船出发。”
“怎么还要等?!”穆尼姆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德雷克是准备带来几十万人的大军吗?集结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是在集结?他的士兵不熟悉水性,我们的将士也是第一次坐船啊!结果怎么样?我们成功登陆了,我们打败了不可一世的皇家海军!占领了特鲁托城!我们既然可以做到,他的部队为什么就做不到?!”
发泄完愤怒的穆尼姆无比疲惫地瘫在桌子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事情太多了……教会的重建,市政机构的重建,市民和军队的冲突纠纷,城市的防御,侦查敌情,还要安抚那些商人,好让他们乖乖地拿出钱来支持我军。光是这些琐事,就要耗费我大部分的精力,现在还要跟德雷克那个老东西讨价还价!为了同盟的事业,为了推翻暴君……大家本应同仇敌忾,团结一致。可现在呢?我们拼死拼活占领了这座城市,取得了战略优势,我们的友军在做什么?在袖手旁观!他们在用一些不痛不痒的理由拖延进攻,不愿意来到这里同我们一起对抗强敌!”
女魔导师没有说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穆尼姆的奇袭给神圣同盟高层带来的不只有惊喜和意外,还有担忧与恐惧。许多人都认为就算能够奇袭成功,缺少海军舰队和制海权的同盟军也无法长期坚守一个港口,更不可能以此为依托向库尔兹腹地继续进攻。穆尼姆的战略构想只是纸上谈兵的一厢情愿,他们赢得了攻占特鲁托的战斗,但他们实际上已经输了。将运兵船伪装成商船这种战术只能成功一次,神圣同盟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凭借这种方式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向特鲁托派兵。圣女和高层早已定好了结论:攻占特鲁托是在近段时间接连失败的情况下巩固人心的强心剂,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振奋士气。穆尼姆等人的使命从占领特鲁托的那一刻起已经完成,同盟会在内部大肆宣扬将士们如何英勇,那邪恶的魔女维多利亚如何气急败坏,腐朽的库尔兹贵族如何大惊失色,而不会在乎他穆尼姆和手下的军队能否守住这里。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弃的棋子,是有去无回的工具。神圣同盟要的是“首次登陆作战旗开得胜,占领港湾都市特鲁托”这个事件本身,而非一个完整的战略计划。
她不想打碎自己上级的天真幻梦,她不想告诉穆尼姆说不会有援兵了,德雷克·朗道尔是个从库尔兹军中投诚过来的墙头草,他和他的部队唯一在意的就是在战争中蹂躏女人,根本没有任何理想信念可言。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前来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和穆尼姆一同面对强敌死守的。更何况圣女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弃他们,“特鲁托被占领”这件事本身已经达成,他和他的同伴已经被上峰抛弃。
她不忍心说出这个事实,穆尼姆他们从来不是自己幻想中的重要人物,扭转战局的救世主。他们只不过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塑造一个神话的炮灰,没有人会在意特鲁托能守住多久,他们能不能以此为契机发起一场进攻。坚守两天?再坚守二十天也不会等来援军的影子!
可穆尼姆不愿意相信,他本质还是个天真的孩子,目睹了皇家海军中的种种黑暗,毅然决然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投奔神圣同盟。他虔诚地信仰着教团宣传中的那个女神,为那些正义的话语热泪盈眶。他的脑海中没有其他的一切,只有如何终结库尔兹人的苦难,如何彻底消灭邪恶与黑暗。正如他提出了进攻特鲁托的作战,既然依靠巴纳德防线无法攻破敌人重兵把守的贵族领地,那就从库尔兹相对没那么严防死守的自由市入手,首次尝试登陆作战,开辟一片新的战场。这样的选择在军事角度是一个大胆的冒险计划,可惜同盟的考量只到第一步就戛然而止。
两天过去了,援军还是没来。
三天过去了,援军依旧不见影子。穆尼姆向后方发去魔法通讯询问,得到的答复依旧是冷冰冰的“海面风高浪急,不宜行船,请坚守待援”。
第五天,穆尼姆的询问得到的回答是:“部队已集结完毕,登陆船只不足,仍在请求上级协调”。
第七天,援军依旧未到。
第八天,援军还是没来。
第九天,粮食库存告急,穆尼姆不得不派遣一支小队到城市附近的村庄征集粮食。所幸有那些商人献上的钱财,他们可以从当地农民手中买到足够的粮食。但那也只有简单的谷物和菜叶,连肉都很少,只有一些半大的小猪,受伤而无法出力的驮马和少数牛。库尔兹人很少食用禽类,他们敬畏能够飞翔的生命。
第十天,海面上出现了连绵不绝的船影,向着特鲁托劈波斩浪驶来。港口的同盟军士兵欢呼起来,仿佛在绝境中终于看到了希望。每个人都毫不怀疑,那就是等待许久的援军。从船队的规模来看,援军的人数绝对不少。看来同盟高层没有放弃他们,援军姗姗来迟是因为在集结大军,要将特鲁托坚守住,成为嵌入库尔兹海岸线上的一颗钉子!
那支船队逐渐接近了特鲁托,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可以轻松地看到正在减速和转弯的大船。有过航海经验的民众和士兵纷纷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着远处的船只,而驻守在港口的士兵已经挥起手中的武器欢呼起来。
他们的欢呼很快戛然而止,那些大船并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驶入港口,卸下一队又一队的神圣同盟战士。而是在距离港口不远的地方下锚,横过了船身,可以轻松地看到船体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和高耸的桅杆。港口的同盟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下一秒,那些炮口纷纷吐出火焰和浓烟,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开始在空气中炸响。刚刚还一片祥和的港口顿时陷入了一片烈火的包围,残破的木片、杂物和人的肢体被不断地抛向高空,爆炸的冲击波让海水剧烈翻腾,连带港口内停泊的大小船只不断摇晃。毫无防备的同盟军士兵和民众顿时被覆盖整个港口的炮火掀飞,伤亡惨重。停泊在不远处的战舰不断开火,硝烟和火光遮天蔽日,将港口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弹坑,散落一地的杂物,倒毙的尸体和残缺不全的肉块。炮火在完全摧毁整个港口后,又开始逐一对停在港口内的船只轰击。这些船只有些是穆尼姆等人登陆特鲁托使用的船,还有些是本就停泊在这里的民船和商船。现在它们全都成为了那支舰队的目标,一艘又一艘船舶在爆炸声中化为飞溅的碎木片和燃烧的残骸沉入海底,海面上漂浮着各种物品和挣扎游动的人,炮弹掀起粗壮的水柱。
港口废墟中,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虚弱地坐在地上,艰难地抬起血淋淋的望远镜,看着那艘不断开火的战舰顶端飘扬的黑黄旗和上面的双头鹰国徽,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叹:
“是库尔兹海军!快逃啊——”
当天夜里,港口驻军全军覆没,库尔兹皇家海军登陆特鲁托港,并收回了那些被俘虏的海军军舰。那些投降同盟军的海军官兵则被收押,待到战斗结束返回王都时再作处理。
市政厅内,刚要睡下的穆尼姆被紧急叫住,风尘仆仆的同盟军军官向他报告:港口已经失守,敌人登陆了特鲁托。
“援军呢?”穆尼姆近乎绝望地揪住军官的衣领,怒吼道。“我们的援军呢?!德雷克·朗道尔准备了整整半个月的援军呢?!”
“援军……不会来了……”军官低下了头,面如死灰。“敌人的海军已经封锁了港口,三艘一等巡洋舰,六艘二等巡洋舰,八艘护卫舰……我们抵抗不了如此强大的舰队,就算上面现在派出援军,也只会被敌人海军当做靶子打沉在海里……”
“德雷克……你这个混蛋!!!”
穆尼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此刻的他无比痛恨那个油腔滑调,整天一副色眯眯眼神的男人。这样的人怎么够资格成为同盟军的一员?自己辛辛苦苦,置生死与度外换取来的战略优势很有可能就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而毁于一旦!
他抛下发呆的军官,飞奔回自己在市政厅的办公室,甚至都没有作出任何防御的布置。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从库尔兹海军出现在港口的那一刻开始,失败就已经不可避免。他手下的军队不可能挡住敌人的攻击,他本人也不是什么以一当百的高级战力。他唯一的希望就在于自己奇袭成功后,上面会全力支持自己,派遣足够的兵力前来开辟新的战线。现在他的企图破灭了,城市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无论自己是否指挥反击都一样。
穆尼姆只想在死前弄个明白,究竟为什么没有一支部队前来支援?为什么上级在自己反复强调守住特鲁托的战略意义和请求支援的情况下依旧置若罔闻?就算德雷克心怀鬼胎,难道偌大的神圣同盟就没有任何勇敢的战士愿意同自己并肩作战吗?
穆尼姆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怀疑,他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一摇三晃地走入那间原本属于帝国总督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失去了穆尼姆的指挥,有限的同盟军士兵无法抵挡敌人的攻击,纷纷溃败。皇家海军利用舰炮向市区轰击,将城市炸得一片狼藉,掀翻了同盟军匆匆构筑起的防线。陆军部队从船舱中涌出,在港口集结,攻向城市。在几名参谋军官簇拥下的指挥官是一名女性,黑色长直发飘荡,面容妖娆成熟,穿着颇为暴露的紧身长袍和黑色过膝靴。美艳的女人满意地看着血流成河的港口,不由分说地命令部队攻向城市。
“很久不见了呢,穆尼姆……”
望着正在冒着黑烟的特鲁托城,女人的脸上露出狡诈的微笑。
……
坏消息不断传来。
港口失守,大教堂失守,贸易联盟会馆失守,冒险者公会失守……库尔兹军队似乎急于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特鲁托,皇家海军的炮击一刻不停,甚至冒着杀伤友军的风险向两军交战的阵地上倾泻炮弹。同盟军经不起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死伤越来越惨重,纷纷向后败退而去。到最后,基本只剩下市政厅附近还有同盟军驻守了。
穿着黑色长袍的黑发女人漫不经心地走在街道上,身后跟着身穿铠甲,头戴骑士盔和面罩的高大身影。那机械的动作显示了它实际上不是人,而是魔力驱动的傀儡“圣银之铠”。拥有这具傀儡的人全世界独一无二——国家魔导师纳尔提亚,主攻最令人恐惧也最神秘的魔法领域:死灵术。
那具盔甲,便是纳尔提亚的得意之作。她将一名战死的骑士用死灵术复活并变为傀儡操纵,成为了她战斗中的主要助力。神圣同盟士兵的寻常武器根本无法撼动这浑身披甲的怪物,而“圣银之铠”不像活人那样具有痛觉和恐惧,它本身就已是死物,自然免疫部分对生物的魔法,可以迎着敌人的攻击发起坚决的冲锋。“圣银之铠”还拥有防御力和自我修复能力,即使被敌人砍断身体,也能自动复原。只要纳尔提亚的魔力供给不断,它几乎就是杀不死的战士。
这样的强大武备自然不是强弩之末的同盟军能够抵挡的。在“圣银之铠”的单方面屠杀之下,市政厅最后的同盟军部队全军覆没,一个活人也没有留下。有吓破了胆的同盟军士兵想要向纳尔提亚投降,他们只来得及看到那踩在满地鲜血中走来的黑色皮靴的靴根,随后就被纳尔提亚斩下了头颅。
“我不收俘虏。”她冰冷地说道,随后看也不看身后的满地尸骸,带头走进了市政厅。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穆尼姆这个坏她好事的垃圾,她今天一定要将他终结在这里!
纳尔提亚曾经由于研习教团禁止的死灵魔法,被穆尼姆向教团报告,将她驱逐出魔导学院。随后纳尔提亚加入皇家陆军,依靠陆军的支持才能继续完成魔法研究和练习。故此,纳尔提亚对曾经凭借正义感而告密的穆尼姆深恶痛绝,但他后来阴差阳错被皇家海军招募,纳尔提亚不好对他下手。现在对方既然加入了神圣同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纳尔提亚冲入中央的帝国总督办公室,看到了坐在桌前的穆尼姆。她上前一步,露出阴狠的笑容:“穆尼姆……好久不见啊……”
“纳尔提亚?”穆尼姆错愕,随即想起了那个曾被自己报告给教团的死灵法师。“原来是你这个邪恶的女人……当初你用无辜的人做实验,秘密研究死灵魔法,教团怎么没判处你火刑!”
“我是皇家陆军的人,那圣女再狂妄,也要考虑一下和军队闹僵的下场。”纳尔提亚漫不经心地说道。“倒是你,现在该考虑下自己的处境了吧?”
“我有什么好考虑的?”穆尼姆摇了摇头,“大不了就是个死罢了。反正我不仅和你有私仇,还是你们这些人眼里的叛贼,横竖都活不了命,给我个痛快就是。”
“呵呵,没那么容易。”纳尔提亚似乎对他的大义凛然显得嗤之以鼻。她命令“圣银之铠”像提起被打死的猎物一样将穆尼姆提了起来,以绝对压制性的力量将毫无反抗可能的他扛在肩膀上带了出去。“我会让你有个和自己的身份相配的下场……”
1037年6月初,库尔兹皇家军队宣告收复特鲁托,全歼了入侵的神圣同盟军队。指挥陆军重新夺回特鲁托的纳尔提亚也被库尔兹军方称之为“能征善战的女性军官代表”并授予勋章,在特鲁托从汉萨自由市转为皇家属地前,由纳尔提亚和她的占领军组建临时军政府掌控城市。纳尔提亚主政下对同盟军及其合作者展开了疯狂的报复,大量市民和商人被指控为同盟军的同情者和资助者被处刑,特鲁托的贸易产业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遭到俘虏的同盟军几乎都被处死,原先的帝国总督被释放后以渎职罪押送王都审判,纳尔提亚真正成了这座城市的掌控者。
没有人记得穆尼姆,这个曾带领神圣同盟军奇袭占领特鲁托的年轻人去哪了。直到纳尔提亚治下的军政府在广场上贴出了“审判处决敌将穆尼姆”的公告,人们这才想起来这个满腔热血,却最终功亏一篑的男人。
审判穆尼姆的地点定在广场,上面提前一天搭好了断头台,看来纳尔提亚不准备让这个男人活着了。奇怪的是,直到定好的行刑时间快到,士兵依然没有将穆尼姆押到断头台上来。反而是通往广场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骚动和声声惊叫,人们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全副武装的库尔兹士兵正在将人群分开,呵斥着他们让开一条路。围观的人群面色又震惊又羞耻地散去,白花花的人体顿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以穆尼姆为中心,四个赤身裸体的同盟军俘虏拉着一架只能乘坐一个人的小型敞篷马车。他们身上不着寸缕,大大小小的伤口就这么裸露着,背上套着粗糙的皮质挽具,使得他们看上去活像人形的马匹。穆尼姆等人皆是目光涣散呆滞,表情麻木,在马车上纳尔提亚的声声训斥中艰难地拉着马车向前爬行,皮具深深地勒入了肉里,摩擦出滴滴鲜血,无声地滴落在地。或许是嫌弃“马车”走得太慢,或许只是为了进一步羞辱和虐待他们,纳尔提亚扬起手中的鞭子“啪!”地一下抽打在穆尼姆的背上,打得这个男人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穆尼姆依旧咬着牙,顺从地拉着马车向广场驶来。民众于心不忍者有之,羞涩捂眼者有之,仇恨怒视者有之。不少女人面红耳赤地捂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不想让他们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那几根早已萎缩,毫无遮拦地在他们身下晃荡的男根……
“好啊!我的马车!加快速度!驾!”纳尔提亚恶毒地笑着,手中鞭子不断抽打在穆尼姆四人身上,一旁的市民也将这前无古人的荒诞场面看了个够。终于,“马车”来到了断头台前,纳尔提亚故意恶狠狠地踩着穆尼姆的后背和头颅走下马车,吩咐士兵给他们解开挽具,将手绑在后背,就这么赤身裸体地押送到断头台上来。
穆尼姆前面的三人早已绝望,纷纷引颈就戮,没有一个人再试图挣扎,也没有一个人再说话。轮到穆尼姆时,他只是木然地走上台前,看了看纳尔提亚,又看了看下面同伴身首分离的尸体,微微摇了摇头,跪在了断头台前。
刽子手将他的身体放平,将脖颈送到铡刀的正下方。一名黑袍的牧师漫不经心地握着十字架站在一旁。库尔兹国教会出身的神职人员都接受了“忠诚皇室和帝国”的培训,对于这等打着女神旗号的叛贼自然是没有好感,连走近穆尼姆让他临终祷告的意思都没有。穆尼姆就这样孤单的躺在断头台上,看着明晃晃的铡刀,内心无比的平静。
“真是个好天气……”他想,“我们打进特鲁托城,认为这里就是战争转折点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
只可惜,只可惜,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直到临死前,穆尼姆仍然在怨恨见死不救的德雷克·朗道尔,怨恨那个恶毒的女人纳尔提亚。如果自己当年对近在眼前的邪恶斩草除根,如果德雷克肯抓紧机会增援,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不出答案,至死,穆尼姆也不愿相信自己被神圣同盟抛弃了。他幻想着圣女和上层为他的英勇战死而哀悼,对延误战机的德雷克大发雷霆,以此为教训,将德雷克这种毫无品德的野心家踢出队伍,免得他再祸害其他友军……正如那个女魔导师没敢告诉他的那样,上级根本不关心穆尼姆的死活,也不想顶着敌人的优势海军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有去无回的棋子,为摇摇欲坠的同盟带来胜利的安慰,如此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失败了,从他登上运兵船的那一刻开始。攻打特鲁托的战斗会赢,但他会输。
穆尼姆想不出答案,纳尔提亚也不打算再给他时间想了。
“行刑!”他听到身边那个黑袍女人得意洋洋地说道。
铡刀落下,发出呼呼的风声,穆尼姆闭上了眼睛。
“咔哒”一声轻响,夹杂着民众少见多怪的惊呼。人头落地,鲜血喷溅,裸体在断头台上剧烈挣扎,将殷红的血箭洒得到处都是。不一会儿,双腿乱蹬几下之后彻底放松下来,黝黑的肉棒最后一次勃起又放松,无头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穆尼姆的人头滚落在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定格在密密麻麻的市民人群之中。他曾发誓从库尔兹的血腥统治下保护的市民们,此刻如同看到瘟神一样惊叫着逃散,没有人为这几天前还被视为英雄的男人哀悼。市民唯恐身上沾了鲜血,远离了他孤单的尸体。穆尼姆直到最后一刻仍在想,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吗?还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坚持的那个理想,追求的那份正义,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带着满腔的疑问,神圣同盟的青年才俊,前皇家海军下级军官穆尼姆,一腔热血渐渐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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