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市，下午五点，一位疲惫的中年男子终于从郊区奔赴至某小学门口。学校里的其他孩子，都陆陆续续地出了校门，今天是家长会的日子，所以大都是被家长们领着回去的。
　　“李老师，真不好意思啊。”
　　这位中年男人刚从轿车里出来，还没站好便赶忙跑到校门口处。站在对面的是一位耐心的女老师，和男人的女儿。
　　“玥玥爸爸，我知道您一直都很忙，但您看这都几点了，怎么才来？如果您实在忙的话，能不能让玥玥妈妈来一下？像家长会这么重要的事，尤其孩子现在正是小升初的冲刺阶段，学习是最不能马虎的。”
　　“妈妈……”和老师牵着手的、叫玥玥的小女孩嘟囔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老师，今天实在是有个会议……”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带玥玥回去吧。”
　　老师将玥玥的手递到父亲手上，又摸了一下玥玥的头。
　　“是。老师再见。”
　　
　　程玥玥，今年十二岁，父亲是某公司的高层总监，而母亲……曾在她三岁时，因为车祸去世。
　　这也是其父亲非常头疼的原因，自从玥玥上了小学、愈发懂事后，整整六年来，一直跟他吵着要见妈妈，他只能扯谎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只要玥玥努力读书，妈妈就会回来了。
　　多亏于此，玥玥的成绩一直不错，拿到的满分试卷和奖状数不胜数，但父亲却总是撒下了一个又一个谎言，来继续延迟见妈妈这件事。
　　他的工作相当忙碌，而且他也忠诚，对亡妻的思念不比玥玥少，根本不愿意去用什么“新妈妈”的方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妈妈，有没有电话呀？”
　　“什么电话？”
　　周末的清晨，父女二人吃着早餐，再次聊起了妈妈这个话题。
　　“电话号码呀，爸爸你不是刚给我买了一个手表吗？哪怕妈妈不回来，我也想用电话和她说话。”
　　“这个……”他自然有已故妻子的电话，早已停机，他曾打过好多次但都无人接听。即使距离事件已过去接近十年，这个电话号码也铭刻在他心里。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告诉玥玥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想来又是公司的事，哪怕在周末都得不到空闲。他本想拿起电话，起身就走，但今天的玥玥却格外顽固，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袖。
　　“妈妈的电话！老师之前都打电话给你了！”玥玥带着哭腔说。
　　“当然有，玥玥……电话就是1xx xxxx xxxx，记好了哦。”
　　这个电话早已不存在了，是空号，他这般想到。他撒的谎不是母亲消失，而是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拥有电话还是更有逻辑吧。等玥玥再大一点，明年，上了初中一年级，他就把这个残酷的事实说出来……
　　“好耶！”玥玥赶紧打开自己的智能手表，把电话号码存进里面。
　　“好，好，玥玥乖，爸爸现在要去上班了，你等会儿吃完把餐具放进水槽里就行了。记得写作业。”
　　走出家门的程父叹了口气。
　　
　　“叮铃铃——”
　　本想一觉睡到下午的陈欣被一通电话闹醒了。她辗转反侧，但即使故意不接电话，对面却孜孜不倦地打来。她叹了口气，只好接起电话。
　　“哪位呀？”陈欣坐起身子，还揉着眼。
　　“妈妈！”打来电话的是一位小女孩，陈欣还听出了她的隐隐哭腔，
　　“……小朋友，你找不着妈妈啦？”
　　陈欣看着手机上显示的，确是陌生电话。但刚刚一通又一通的打来，让她也不愿相信是诈骗电话，或者将其认为是这小朋友打错的。
　　说到陈欣，今年三十出头，是一位游戏制作公司的编剧，她大学一毕业就和朋友们建立了自己的游戏工作室，跌跌撞撞发展到现在，也小有名气。昨天刚发布了新的游戏，最近本想好好发懒一下，却被电话给闹醒。
　　“我是玥玥呀妈妈，爸爸说妈妈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只要玥玥每门功课都考了一百分，妈妈就会回来了。可我已经很用功学习、拿了好多好多一百分了，妈妈可以现在就回来吗？”
　　“……啊，等等。”很远很远的地方——陈欣意识到对面的状况似乎有点复杂。她捏着鼻梁，戴起眼镜，正式起身下床。
　　“我不想再等到下次考试或者初中，我想像其他朋友那样，天天能见到妈妈，和妈妈在一起……”陈欣听出对面的哭腔似乎又重了一点。
　　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缺爱小女孩，陈欣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告诉她打错了电话什么的，如今也不可能说出口。
　　“玥玥，你先别急……你能把爸爸的电话告诉我吗？”
　　陈欣摇了摇头，她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一场麻烦降临她身上。
　　就算是笨蛋也听得出来，小女孩那个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亲生母亲，现实情况一定是遭受到了什么不测，父亲不忍心将真相告诉小女孩才撒了谎。而这位成绩优异的缺爱小女孩，只想让妈妈回到身边。
　　若在游戏中，这是一场偶然的邂逅，是新任务的开始点，这位拥有悲惨经历的小女孩，亦拥有充分的动机设定，而自己能做的……
　　她一边听着玥玥告诉她的电话，在手机上记录好后，她便让玥玥宽心，安慰她先挂掉电话一下，随后向玥玥父亲拨了过去。
　　自由职业者，最需要的就是执行力和自律性，陈欣既怀揣游戏梦并成功地建立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游戏公司，正说明她两者兼备。
　　一杯咖啡、一盘三明治置于桌前，这便是她的精致早餐。她思绪清晰，将事情在短时间内理得整齐，首先给小女孩的父亲说明缘由；并询问他女儿是如何得到自己电话的。胸有成竹后，陈欣再一次拿起了手机。
　　“喂，您好。”陈欣清了清嗓子。
　　“……你、你好？”
　　“你好，”对面的情绪似乎有点惊讶，但这不妨碍陈欣，“请问是玥玥爸爸吗？您女儿刚刚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哭着找妈妈呢，听起来您家庭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我想问的是，您知道她是如何拨到我手机上的吗？”
　　“真是不好意思……”对面疲惫地说道，“看来我妻子的电话号码是换到了您手上，事情是这样的……”
　　双方聊了一阵，程父将事情的由来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陈欣。和陈欣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她却也没预料到，玥玥的父亲工作亦相当繁忙。问题不止在于缺失母爱，玥玥的缺爱程度比她想得更大。
　　“打扰到你了，我以后会跟玥玥说让她不要再打这个电话的。”
　　“啊不，”陈欣摇了摇头，女孩好不容易要到了她认为的妈妈的电话，要是再被教不准打这个电话，她该有多难过呀，“小朋友很可爱，也很可怜……并没有打扰到我……”
　　“陈小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可以假扮玥玥的母亲吗，就在电话里……”
　　“唔，关于这个，”陈欣叹了口气，搞艺术的人总会有强大的同理心、但在其他事上，似乎成了一个羁绊，将自己卷入麻烦之中，“我考虑看吧，之后再打给您。”
　　陈欣挂下电话，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婉拒非常没有水平。
　　是夜，被奇遇小女孩搞得心烦意乱的陈欣，就连入睡也不安稳。据心理学说，心情越复杂、情绪越有波动，人做的梦就越会多而杂乱，所梦到的事物，也往往是她日思夜想之事。
　　“小陈，大伙儿年龄上来了，陆陆续续都成家立业了，就你似乎一点想法儿都没有嘛。”
　　“呵，我可完全没有什么结婚的想法，不过，如果……”
　　她梦到了昨夜庆功宴的对话。
　　“陈老师，您这次写的剧情真是太神了！我都看哭了好几回呢，尤其是主人公她，真是一个小天使啊。”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夸奖。关于主人公的塑造，我确实费了很多功夫，在我眼里，她并非是一个游戏主角，而是就像我的……”
　　梦到了不久前记者兼粉丝对她的采访。
　　“出去！放着我辛苦给你准备的大好前程不干，非要去做什么……什么游戏？痴人说梦！”
　　“……你一直都没有真正听我的心声哪怕一次，出去就出去！要是……要是我是你的话……”
　　以及十年前，她与母亲的争吵。
　　达旦，陈欣捂着因为被深刻的梦给影响到的脑袋，眼角还有些湿润，思绪亦与睡乱的头发一般。
　　“叮铃铃——”
　　还没等陈欣从悲伤和与震惊中缓过劲来，小女孩的电话又拨了过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早上七点。不知她作息是不是总是那么好、每天都如此早起吗？如果不是这来自过往的噩梦，自己肯定又要睡到中午。
　　“喂，玥玥。”经过几个深呼吸，思索一番后，陈欣还是接起了电话。
　　“妈妈！早上好！”或许是因为电话拨通了，电话又一次拨通了，小女孩全无了昨日的哭腔，今天是以一种非常兴高采烈的语调跟陈欣打着招呼。
　　“……早上好玥玥，”陈欣叹了口气，对她自顾自地叫自己妈妈这点，她心情还是很复杂，因此既不否认也不肯定，“你每天都那么早起床吗？”
　　“没有，只是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妈妈说，就起得比较早……打扰到妈妈了吗？“
　　“怎么会呢，”陈欣想了想，程父给他亡妻的设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那个工作很忙碌，在假期也不回家。可怜又懂事的小女孩，还怕打扰到自己，“我最近忙碌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真的吗！”玥玥大喊，让陈欣将手机都拿远了一些，“哦对妈妈，我跟你讲个小秘密，我们班的甜甜考试不及格，被她妈妈打屁股了，她还哭了呢。”女孩本来心中有好多好多的更有深度的话题和爱意想跟妈妈说，但分享有趣的事情，是年纪尚小的她的天性。
　　“还有这种事呀，”陈欣一时也笑了起来。未料这童真的话语是安抚心情的良药，瞬间就让陈欣从当年与母亲吵架的痛苦回忆中走了出来，“你要是学习成绩不好的话，妈妈也会打你屁股的。”
　　陈欣逐渐将自己真的代入成了小姑娘的家长，还语重心长地提醒她功课上的事。不过小姑娘
　　“嗯！玥玥知道了……”听上去，小姑娘似乎在思考什么，话语停顿了一会儿，“如果我考不好，妈妈就回来打我屁股。”
　　玥玥有些羞耻又下定决心地说到，但在陈欣听来，这只是一个单纯的约定。运用一下文字游戏，她也没说回来打屁股的妈妈是她本人。而且小姑娘昨天才说自己拿了好多个一百分呢。
　　“玥玥真懂事。”
　　“妈妈，你既然工作不忙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嗯……”这倒是让陈欣困惑起来，“玥玥昨天说自己成绩很好，那只要你一直保持，妈妈就会回来的。”还是决心使用人人都喜欢的缓兵之计。
　　“唔……”
　　之后，两人又聊了许久，不过玥玥自觉地知道自己写功课的时间到了，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玥玥的童真与活泼实实地感染了陈欣，她本来还想去按摩店按摩，继续奖励自己这个因忙碌于游戏而疲惫的小心灵，如今看来已经不需要。
　　乖巧又懂事的小女孩。陈欣将手机捧在掌心，将这一串陌生电话给备注了“玥玥”的名字，后面还打上了个可爱的粉红色爱心符号。
　　女儿，虽然现实中没有，但从小便沉迷ACGN文化的陈欣，对此并不陌生。她对自己设计的游戏主角投入了相当多、满到甚至要漫出来的爱意，将这一个个纸片人视作自己的女儿。而这样的认真，也导致作品的人物塑造方面，常被游戏媒体和玩家夸赞，这已经成为了她们游戏公司的招牌长处。
　　与所有人一样，陈欣也曾经是别人的女儿。只是，她的母亲从来都将日本动漫视为洪水猛兽，从小就不准陈欣接触……哪怕有了能力、也创造了实际的成绩，依旧不认可陈欣的一切。
　　年少时期，她曾希望自己有个好母亲。时至今日，她早已抚平了这些痛苦。用数不清的爱填满在她创作的角色身上，似乎这样就能将自己缺失的爱找回来。
　　追忆曾经缺失母爱的往昔，突然就不只是可怜这个小家伙儿，还对她深深地共鸣起来。
　　可能和她变成电话密友是美事一桩，但如果接受程父提出的请求，让自己扮演她的母亲，甚至只是在电话里扮演她的母亲——不行。母亲是很难当的，陈欣厌恶自己的母亲，因此完全理解这两个字所蕴含的重量。
　　二刺猿纸片人的话还好说，但如果是现实里活生生、肉做的人，陈欣自觉自己是无法承担这样的重责大任的。
　　于是，在这之后的几个月，两人依旧有着频繁的电话往来，而关于玥玥的一声声“妈妈”，陈欣也只能愧疚地继续着自己既不肯定、也不否认的战略。
　　她逐渐了解到，玥玥确实是个绝世乖女孩，小小年纪就知道小升初的重要性、上课认真的同时也会买额外辅导书补习。最让陈欣感到敬佩的是，她的作息相当规律，每天早睡早起，虽然对于小孩来说可能天经地义，但陈欣摸着自己的黑眼圈，尤其羡慕这个未被深夜报复性娱乐毒害的小家伙。
　　这样的乖女孩，会出现很差的成绩，陈欣是一万个不相信的，她宁愿相信自己一觉醒来变回高中生，然后有一个吉祥物趴在课桌上告诉她一起签下契约、变成魔法少女拯救世界。
　　然而，确实是小姑娘在某一夜亲口说出来的。
　　“妈妈，是我。”
　　下班回到家，陈欣还没脱下自己的白衬衫，刚想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就接到了玥玥的电话。
　　“怎么啦，玥玥？”
　　经过几个月的交流，虽然仅仅只在电话里聊天，两人也逐渐变得熟络起来，陈欣也逐渐期待、甚至于喜欢接到她的电话，听听她的小奶音来治愈辛苦工作的自己了。
　　“妈妈，我这次数学测试只考了七十分，很差……”
　　“嗯，”陈欣先是一愣，小孩之前每回测试都考得很好，门门功课都是一百分。听她父亲说，老师还天天夸她，怎么会如此退步？“为什么呀？是不会吗？”陈欣想到。如果学校课程安排不合理，她还是可以询问一下程父的。
　　“不是。”
　　“那是一直没认真看题目，太粗心了是不是？”陈欣皱眉，还在为小孩找补。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呀？”
　　“……总之我没考好，”玥玥糯糯地说着，“妈妈回来打我屁股吧。”
　　呼——陈欣听此，在这小朋友看来，似乎是很天衣无缝的计划吧。但陈欣一听就知道，早在几个月前，两人刚刚联系上的时候，聊她的那个甜甜同学考试不及格被妈妈打屁股的事时，玥玥就如此计划了。
　　是呀，是陈欣自己跟她说，不好好学习的话也会被妈妈打屁股的。那么故意考不好，不就可以把妈妈逼回来了吗。小姑娘竟然想了这样一个方法，还为了让计划更自然，而特地忍耐了几个月，只能说不愧是学校的优等生，自己十二岁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这么高超的计划。
　　“妈妈，对不起……”玥玥又传表达愧疚的话过来，但陈欣知道她这是为了装得更像。
　　“玥玥是真的没考好吗，有认真在考试吗？”陈欣对小姑娘将聪明才智运用在歪门邪道上难免愤怒，但依旧语气平和地问她，压低自己的怒火。
　　“就是……没考好……”成绩优异的小姑娘第一次被这样询问，纵使有构思许久的计划，到了执行的这一步却真的怕起来。
　　“我再问一遍，玥玥是不是故意不好好考试的？”陈欣继续平稳地问话，但声调稍稍抬高，有种严肃而不容置疑的气场。
　　“……唔，妈妈，真的对不起……你回来——”
　　陈欣听这哭腔就能知道，对面的玥玥应该正在一边抽泣，掉着豆大的眼泪，支支吾吾地道歉。虽然能想象到如此可怜的模样，但这样可怜的玥玥却依旧不讲实话，想着把自己计划的“欠揍”进行到底，好逼她回来。
　　“这样逃避问题的玥玥，不是个诚实的孩子。你妈妈不会喜欢这样的，你要是再不好好学习的话，我就再也不接你电话了。“说完，陈欣无视对面传来的大哭，挂掉了电话。
　　干嘛凶她……陈欣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拿起手机想拨回去，却又摇了摇头作罢。她直直地盯着手机屏保的壁纸，盯得出神，似乎忘记了时间。
　　壁纸里的是动漫中的角色，一个穿着连衣裙、手持法杖的小女孩。她正在开发中的新作游戏的主人公。
　　当时将策划制定好，她的同事都很诧异，女主人公的年龄设定怎么能设计在十二岁左右呢？ACGN里面，最多的是女高中生，其次也得是女大学生。只因小学生的设定不仅处处受限，而且很难吸引玩家。
　　但陈欣却力排众议推行了策划，哪怕是和她一起创立公司的元老级伙伴都对她产生不解，尤其看到她让画师重画了人设图好几遍，作为策划和编剧，她往常对这些一向随和，此番却苛刻到有些刁难。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角色，陈欣自己也不明白。她想到刚刚被自己挂了电话的玥玥，果然是因为那位现实中的活人小姑娘影响、无论是角色性格还是故事背景，这主人公都和玥玥如出一辙。
　　她爱所有她创造的角色，包括尚未问世的这一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次聊天，聊的什么让她对小姑娘产生的感情，但她再也没有办法去隐瞒或欺骗自己的内心。从对小姑娘不由自主发怒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明白，她对可怜又可爱的玥玥，倾注了相当多的感情。
　　明明素未谋面，还对她这么凶……如此严厉、如此不能控制情绪，和她厌恶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陈欣叹了口气，躺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然而，即使事态发展至此，陈欣依旧没有勇气。这次事更让她觉得承担母亲的职责是相当困难、自己万万无法做到的。
　　只可惜又是一通电话，又是一通该死的电话，扰乱了她想一直逃避的这一切。

　　“叮铃铃——”
　　几天后，陈欣一直采取乌龟态度，没有主动去联系玥玥。而今天，玥玥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本来正在工位上辛勤编写剧本的陈欣，看到是玥玥的号码，暂停了手中一切的活儿，起身跑到隔间，深呼吸几口，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玥玥吗，前几天我对你……”陈欣想先开口为小女孩道歉，电话那头却不是玥玥的声音。
　　“陈小姐，不好了！”
　　“……玥玥爸爸，”陈欣眨了眨眼，“怎么了？您别急慢慢说。”
　　“玥玥这几天食欲不振，也不太高兴，我一直在工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早上一回到家却发现她没去上学，竟然发了高烧。现在在医院，打了点滴后好了一点。她叫我不要让我告诉你，听她口气应该是发生过什么，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联系，是发生什么了？”
　　“这个……”陈欣听完也大惊，几乎不敢相信，好好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发了高烧，都是自己害的，“确实是有点事，小丫头前几天说自己考得不好，我就凶了她一下。真是对不起玥玥爸爸，我不该……”
　　“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你能接玥玥的电话，我已经很感谢了……这件事，说来都是我的不对，我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孩子。最近几年来，我最痛苦的就是玥玥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每次问我，我的心比针扎还要疼，宁愿用我自己换回玥玥妈妈。直到你给了她念想……但她还是很想见你。”
　　“嗯，我知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陈欣说完也欲掉泪。小姑娘实在太不容易，生了病发高烧都没人知道，差点酿成大祸。
　　陈欣将手机从耳朵边放下，捧在手心里，双眼继续盯着这位新作的小主人公。能为她做些什么，陈欣相当清楚。
　　她又想起母亲，年少时期，她曾希望自己有个好母亲。如今这个乖巧又惹人怜爱的玥玥，也缺少一个好母亲……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呼……”陈欣又深吸气，“我、我想跟她说几句，您快把电话给玥玥。”
　　等了一会儿，那个治愈人心的小奶音又从电话筒里嘣了出来。
　　“妈妈……我再也不撒谎了，我一定好好学习……”说出来的第一句，竟然是小女孩懂事的道歉，惹得陈欣更加心疼。
　　“妈妈相信你，玥玥。玥玥一直都很坚强，很勇敢，很乖很乖……”陈欣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自称，“你现在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不难受，明天再看看，就可以出院了。”
　　“好。妈妈，”陈欣哽咽着，“妈妈明天会奖励勇敢的玥玥，你期待一下吧。”
　　之后没几句就挂了电话，她沉着头回到椅子上，恰巧正在编写的也是一个坚强小女孩的故事。
　　陈欣的人生，因为灵魂的共情与共鸣，即将发生天翻地覆。陈欣回想着这一切，回想玥玥打过来的一通又一通电话。真是奇迹呀，能够遇见她。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好友同事们说，三十出头突然有了十二岁的女儿这件事。
　　翌日，玥玥退了烧后再无大碍，医生开了点感冒药，程父便准备带着她回家。然而程父的手机几乎一刻都未停下铃声，又有忙碌的工作催他，他只好开车将玥玥送到家门口，再开车赶回公司。
　　玥玥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欣——她日思夜想、无比思念的母亲。玥玥迫不及待地用小眼睛打量她的母亲怎生模样：留一头干练的短发，身着白衬衫与西装裤，五官精致立体……却和她长得不像……？
　　“玥玥，回来了呀，身体怎么样？”
　　在小姑娘愣在原地时，陈欣选择了主动出击，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玥玥面前，弯下腰与玥玥平视，手不安分地搓了挫她的双马尾。
　　“唔……嗯……”
　　梦想实现往往心情并不激动，玥玥以前一直想象着见到妈妈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是会哭，还是会紧紧地抱住她，还是跟她诉说过往的一切寂寞孤独……但等到真的实现这一刻，以上这些都没有出现。
　　玥玥只是愣在原地，她的千万思绪像是被海浪席卷，又凶猛地打在沙滩上，心绪随之抚平。
　　“妈妈，你之前都去哪里了……”玥玥还是踮起脚抱住了陈欣，小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
　　“真是对不起哦，妈妈之前工作很忙很忙……现在终于有时间回来照顾你了，之后妈妈就和玥玥一直在一起，好不好？”陈欣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生命的重量比她想象中的还重，但她还承得起。
　　“嗯……嗯……”
　　两人坐回到沙发上。准确来说，是玥玥一直坐在陈欣腿上，一直不肯放手，直到晚饭时间。
　　陈欣不是特别会做饭，一般都是下了工回到家随便整点。所以昨天晚上还在视频网站上恶补。不过对于最喜欢妈妈的玥玥来说，即使忙活了半天只能端出西红柿炒蛋和河粉，只要是妈妈亲自为她做的料理，都会被她视为珍馐美馔。
　　是夜，虽然对妈妈依依不舍，但对于明年就要上初中的玥玥来说，这个年纪是肯定不能、也羞于和妈妈一起睡觉的。
　　陈欣也知道这点，好在这栋房子也够大，有好几个闲置的房间。她随便找了个有床又离玥玥房间最近的，再把女孩的父母为什么不睡在一起的疑问给搪塞过去后，便和玥玥一起洗漱，回床上看书。
　　见到梦寐以求的妈妈一定是很兴奋的，陈欣明白这点。听着外面客厅那女孩发出的一系列动静，知道她深夜还在鬼鬼祟祟，却不知道在做什么。直到玥玥打开她的房门，在门口扭扭捏捏的，似乎很不好意思。
　　“怎么了玥玥，睡不着吗，”陈欣莞尔一笑，合上书放在床头柜，“还是说这颗小脑袋太兴奋了？”她走到女孩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几乎完全将自己当成母亲的角色了。
　　“我的试卷……要家长签名……”
　　陈欣听此，才发现她一直将手背在身后，小姑娘是说完话又看了陈欣几眼，才模样极委屈地将试卷递给陈欣，正是那一份她故意考差的70分试卷。
　　“嗯哼。”她笑着接过试卷。
　　陈欣只是觉得好笑，小姑娘不仅性格懂事，脸蛋漂亮儿，就连现在害怕的样子也是可爱极了，让她想起许多动漫里那些楚楚可怜的萝莉角色。
　　“签名是可以，但之前玥玥跟妈妈说的事……玥玥还记不记得？”于是决定再逗一逗她。
　　“是，我记得的……”小姑娘揪紧了睡裙裙摆，眼眶里已经满满蕴含泪水。
　　“那就好，”陈欣再一次将她抱起，慢慢领着她坐回到床沿上，“故意不好好考试，还撒谎骗妈妈，这样不听话的小朋友，是一定要被打屁股的。”
　　“唔……”小姑娘被紧紧抱着，无法逃脱，只能一只手紧张地揪着妈妈的手臂，另一只手抓着试卷。“妈妈，我错了……我只是想你回来……玥玥不乖，妈妈狠狠惩罚玥玥吧。”
　　“诶，这样吗。”陈欣先是惊讶，然后又低头故作思索。这个在她怀里像是只小精灵的家伙，竟然还主动讨揍，本来只是想吓吓她的……
　　游戏角色扁平化是塑造人物的大忌，凡陈欣笔下的一切人物，都或多或少有些缺陷。在她不算漫长、但也绝对称不上短暂的编剧人生中，也撰写过类似的事件。
　　“那么，”陈欣接过玥玥的试卷，将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怀里的玥玥像做炒蛋一般翻了个身，让小姑娘自然趴在自己双腿上，挺翘的小屁股就这样落在她右手好打的位置上了，“玥玥是很懂事，很坚强，很聪明的孩子。不过做错了事，还闷闷不乐地让自己憋出了病，是应该被罚的哦？”陈欣用手指梳着小女孩的头发安抚。
　　“嗯，妈妈惩罚我吧……”玥玥被放在腿上反而比之前镇定，竟还主动地掀起了自己的裙摆，露出可爱的草莓图案内裤。
　　陈欣又叹了口气，看来小姑娘真的很喜欢她这个假妈妈。或许在玥玥曾经假想和妈妈相处的场景中，被妈妈惩罚也是其中关键的一环吧。
　　母女的见面礼竟然是一场打屁股惩罚，陈欣真是不知道之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啪……”
　　陈欣把握着力道，轻之又轻、如羽毛扫灰一般、象征性地打在了玥玥那圆润的小屁股上。
　　“不准乱动哟，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陈欣训话道，但调笑的意味更重。
　　“啪。啪。”
　　右手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玥玥的屁股，指尖划过也只是让玥玥觉得很痒。
　　“唔……妈妈！”玥玥大喊道，吓得陈欣的手掌都顿在空中了。
　　“怎么了，玥玥，你知道错了吗？”
　　“……如果妈妈这样惩罚，玥玥永远不会知道错在哪的！为什么不认真地惩罚玥玥？难道玥玥不重要吗？”
　　小孩子的表达能力简单又跳跃，幸好一直跟文字打交道的陈欣听懂了玥玥的意思。看来她不仅仅是羡慕那班上的甜甜会被妈妈打屁股，也羡慕其一直在被妈妈关心，在被妈妈管教。
　　两人刚刚围绕餐桌，在晚饭时聊过玥玥的情况。玥玥懂事，而程父又奔波忙碌，温和又对女儿有亏欠感的他，想必也从未惩罚过玥玥。值得纪念的第一次，要在自己这位假妈妈的手上？
　　原生家庭并不好的陈欣完全没有想到这点，所谓体罚也是爱。神奇的是，玥玥这么一说她便理解了，作为主动去承担这份爱意的母亲，陈欣知道现在自家女儿需要一份实在的关爱，一份认真的惩罚。
　　“看你大病初愈，妈妈本来想意思意思一下就好的，”陈欣收敛起自己慵懒又调笑的语调，逐渐严肃起来，“看来我们家玥玥，真的需要好好收拾一顿了。”
　　“啪！”
　　“呜……对不起……”
　　因为不知道到底得用多大力，第一次揍人的陈欣，听到小姑娘的呼痛，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玥玥这张试卷故意考了七十分。之前你说自己一直稳定考一百的。妈妈现在要打你三十下屁股，好好反省。”
　　“是，妈妈……”
　　“啪！啪！啪！”一回生二回熟，心里掂量了一下力道后，陈欣的巴掌便不停落下，打得小女孩发出一阵一阵轻吟。
　　女孩不自主地晃了晃脚，疼痛与酥麻感降临在她身后。第一次被打屁股的感觉，新鲜、害怕、温暖、紧张，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间使她无所适从。
　　今天之前，她还羡慕着班上的好朋友甜甜。说到甜甜，每逢考试后，她第二天来学校上课总是红着眼眶、常换坐姿的。玥玥曾问她是不是有一个很严厉的母亲，她说是的，非常羡慕玥玥没有母亲管着。
　　但在玥玥眼里，一份管教是令她心往神驰的。只因甜甜说到自己妈妈时，除了抱怨她的严厉和毫不手软，也常常念叨着妈妈的关心和爱意。毫无疑问，甜甜妈妈一定爱极了她。
　　而玥玥如果考差了，恐怕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批评。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她成长的好或坏，似乎可以从这个世界里单独摘出来。
　　“啪！啪！”
　　“呜啊……妈妈疼……”
　　妈妈沉重的巴掌，让玥玥吃痛大叫，思绪也回到了此时此刻，现在进行时。
　　“妈妈不疼的，玥玥。”陈欣再次调笑道，“本来妈妈都想睡觉了，但既然玥玥这么想挨揍……自己把内裤脱了。”又一转严厉，母亲形象的亲密与尊严的取舍与转换，她学得很快。
　　“知道了……”
　　由不得玥玥想再赖在妈妈腿上多一会儿时间，身子就被陈欣扶了起来，发软的双腿也被贴心地用膝盖撑着。玥玥揪紧草莓内裤，本来被撩起睡裙就够羞了，还要光溜溜的……不过，妈妈看女儿身子也是天经地义吧。玥玥又瞄了陈欣几眼，还是将内裤给带到脚踝上。
　　“真乖。”陈欣亲了她一口额头，却还是残忍地将她抱回腿上趴好。
　　“妈妈……轻一点嘛。下次不敢了……一定考好……”明明没挨过揍，印象里也没见过母亲，但撒娇讨饶的本事似乎无师自通。
　　“妈妈相信你会的。不过惩罚是在算你这次的错误哦，下次不做是应该的。”
　　“啪！啪！啪！”
　　恩威并施的陈欣又落了几个巴掌下来，打得小姑娘哭喊声连连。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让她吃，现在发现挨揍并非易事的玥玥，只能趴在妈妈腿上，可怜地感受着小屁股上的疼痛了。
　　“啪！”
　　“妈妈喜欢你的懂事，玥玥。”听着小姑娘越来越急的抽泣声，陈欣认为该进入说教阶段了。
　　“啪！”
　　“喜欢你的坚强。”拍打与说教很有节奏，陈欣每口说一句，便落掌一下，并且停顿一段时间，确保玥玥听进去并消化了训诫。
　　“啪！”
　　“喜欢你的活泼。”
　　陈欣看着小姑娘逐渐红肿的臀部，煞是可爱。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惩罚玥玥，她觉得这绝对会变成未来母女间的美好记忆。真是奇妙，她曾经也被母亲打过……然而却算不上一段美好的回忆。
　　责打原来有不同，她在关爱与管教着玥玥。与屁股一直亲密接触的手掌逐渐温暖起来，就像现在的心情。
　　“啪！”
　　“所以，这样惹人喜爱的玥玥，犯了错我很心疼。妈妈不希望你再做这样自毁的举动，要好好学习，遇到什么事都要诚实地跟妈妈说，要向上走……妈妈之后会一直一直陪你的。知道了吗？”
　　说着说着，陈欣自己也带了哭腔。想着自己真没有办法装出威严的模样，教训别人，还潸然于泪下。
　　一段惩罚，似乎被爱意包围的不只是玥玥，还有小时候的那个希望有人、有亲人能理解她的自己。
　　“呜呜……知道了……嘤……玥玥很不乖，在反省了，玥玥以后会改正的……谢、谢谢妈妈惩罚。”
　　“啪！”
　　只顾着挨揍和哭泣的玥玥很“轻松”，陈欣在心里默默帮她数着数字，这一掌就是最后一下巴掌了。
　　“嗯，那就是妈妈的好孩子。”
　　她揉了揉玥玥被打得通红的小屁股，到底只是个小女孩，区区三十下巴掌就超出了她的耐受范围。她又再次将玥玥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拭过她的泪水，抚着背慢慢哄着，偶尔又夹带几句训话。
　　……
　　“玥玥，今天跟妈妈睡吧？”
　　陈欣望着拿起签好字的试卷准备回房的玥玥，那个孤单的小背影令人有些不于心不忍，尤其她刚刚还被打了一顿屁股。
　　“可以吗？”玥玥扭头怯怯地问道。
　　“当然，跟妈妈睡觉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妈妈惩罚你的小屁股一样。”陈欣又笑着说道，逗女孩这件事好像会上瘾般。
　　“坏！不准再逗我啦！”于是小姑娘赌气一般快速钻进了被子里，扭动着头用脑袋顶了顶自家妈妈的下巴。陈欣看到玥玥口嫌体正直，觉得真是可爱得要命，于是抬手关了灯。
　　不过，床铺里的两人都知道，今日的邂逅与惩罚，都如戏剧上演一般，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让人还不愿睡去。
　　“……玥玥，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还是得告诉你，我其实不是你的……”陈欣深吸一口气，责任她会承担，会一直陪着玥玥，但她觉得不能像程父那样继续瞒着玥玥。玥玥不仅是一个十二岁的大姑娘，而且所表现出来的心智，已经能听懂话了。
　　“嗯。我知道呀。”
　　不过玥玥的回答还是让陈欣大吃一惊。可女孩又像个没事人儿一样，缠着妈妈更加紧了一点。
　　“我的真妈妈，大概真的去了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刚刚被打哭的女孩说着说着，就又掉泪了。“电话也不能将我的话传过去……但我还是想对她说说话。没想到，妈妈就接到电话了。”
　　“玥玥……”
　　陈欣不断摸着她的头，这个女孩的懂事和乖巧，真是一遍又一遍超出她的想象。
　　“我想，一定是她听到了玥玥的愿望！才让我遇见妈妈的。”
　　“嗯……说得对，玥玥，一定是这样的。那请多指教咯，玥玥。”
　　“以后请妈妈多多指教……玥玥要是不乖的话……”
　　“我知道，会认真收拾你的。”陈欣又将手放到玥玥身后，惹得女孩颤抖。也不知道为什么，玥玥小朋友挨揍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挨完了又来主动谈起这件事，像是不满足似的。
　　之后玥玥又跟妈妈腻歪了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只剩下陈欣还在头脑风暴、回忆着发生的事多到爆炸的今天，意犹未尽。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本是形容男女之情的，但她此后必会像今天这样，用她曾经所未曾拥有的温情，来一直一直陪伴玥玥。和玥玥在每一个夜里都发出光辉并互相映照——倒也是相当契合。
　　“晚安，小天使。”
　　陈欣悄悄对她说道，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
　　
（这篇剧情几乎全部“抄袭”了一个微电影，微电影与标题名完全一致，大家好奇的话可以去视频网站搜索月光下的电话。我很小的时候网络冲浪看过几眼，主要是故意考差让妈妈回来打屁股这段情节印象深刻、让我印象深刻，也是非常经典的梗了。但我忘记了这个微电影的标题，也没专门去找，是开始写《渠兰国》后，某次又在某视频网站上刷到的，当时就觉得很有缘，可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呀，就决定以此来写一篇。当然，这次情节完全借鉴，拍拍也少，肯定算不得英雄，所以只是上篇而已。下篇大概会写这个极乖巧的玥玥升到高中、到了叛逆期的故事，请大家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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