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小说网p站小说-国外情色故事

网站重新改版,打开速度更快,所有小说都在

首页 >p站小说 / 正文

10 在荒原 | 某年之月

2025-02-15 13:45 p站小说 7910 ℃
车子在旷野的公路上行驶。
不一会儿,飘起了雪,天空也变得阴沉。很快,大雾笼罩了四方。
这里的土地呈灰白色,很黯淡,又十分松散,像半透的灰烬,远远望去好似无边的雪地。
“真的认识路吗,您啊?我有点怀疑。”
后座的乌鸦说话了。
“但只有一条路啊。”
米莉恩搭着方向盘,虽然这么说,但心中有点烦躁。大雾不怎么均匀,更像烟团,拜其所赐,道路上的可见性并不差。但两边的荒原就十分隐约了。
现在有多久了,从出发算起?
她记得最后一株植物是在第二十二小时的时候经过窗外的。
“这是哪儿啊?”
乌鸦拍着翅膀,问。
“不知道,咱们真的还在地狱吗?”
“嗯,大概是在的,不过我根本没来过这里,”乌鸦说,“我在地狱待了很久,殿下,但只在边缘彷徨,有时去镇里——那些镇子总是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我问过和我一样的游魂,他们说地狱很久之前就变了:中心与边缘,很少有交集。”
“看来他们说得没错。咱们是从小镇出发的,一路过来基本上只看见荒野,偶尔有恶魔或者罪人,但……已经退化到那种样子,像野兽一样。原本那些地方应该是各种各样的刑场,经书里记载的大城也有几百座。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嗯,连废墟也很少,而且被扭得奇形怪状,比超现实主义作品还诡异。”
“‘超现实主义’,呃?还在出现吗?”
“是啊,自从这条路变成这样,古怪的知识就不断长出来,奇怪的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我也是,但速度没那么离谱。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魔法?驯化的魔法。不是有很多这类故事吗?人类在寻常中过渡向某种奇境,出来时才发现物是人非,已经融不进以前的生活了。”
“吞噬、异境、日夜、创世、复活……太多啦,不可能推测的。而且呢,假设这真的来自某种魔法的影响,那么肯定不是单一或组合,而是一个系统,几乎把整个地狱笼罩了,包含精神结构的细微设计和模拟物质的运行规则。如此规模,还要维持其常在运转,施术的恶魔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如果大恶魔们联合创建了这一系统倒是很合理。
“不过,这样的系统只是理想,即便强行制造了这样的——嗯,‘神迹’——也必然有致命的缺陷,最终肯定会无法维系的。没有任何预言能穷尽开始与结束。那些必然到来的未曾预见之事,即崩溃的契机。假设真是某种法术造成了这些,施术者不是愚蠢就是极端缥缈的幻想家——好吧,不冲突。自然和魔鬼不做多余的事,近乎永恒的魔鬼比人类更理解万物的运行,所以创造这样的奇迹,嗯,无法解释。”
“假如,它尽可能地还原了自然状态的运转呢?毕竟,时间在地狱只是战利品。”
“那样也许会长久一些,按照地狱的时间来算的话。嗯,哼,倒是和‘神迹学派’很像。”
“‘神迹学派’?”
“一个炼金术密会,对设计信奉到了崇拜的地步。他们追求‘奇迹术式’,一个可以囊括一切的公式,相信任何微小常事的运行都可以通过外在设定来完满实现。因此就需要不受限制的权柄凌驾于常事的总和之上,对其运转进行调控。但,他们越接近这一理想,也就越远离容括万物的目的。唉,这种理想放在现实里大概只会导致自然运行的失衡,最后弄得一团糟吧?不过,他们在格兰尼亚贵族中还是大有市场的,不奇怪,我猜他们只看到‘权柄不应受缚,以纠正常事自在之误’这一句。
“他们还排斥巫术,认为巫术是低层次知识,就像不纯的矿物。不过他们的理论好像也只是期待一个能帮忙解决所有事情的大神那样:‘只要还没有神来帮忙,我就一直在这儿,要我一直磕头吗’,哈哈,这样。顺应与交换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既然世界充满瑕疵,成为需要纠正的被动者,交流也就是多余的。但没有求雨仪式,不会来的雨难道会来吗?不过,也有一些很难讲道理的神明大人。然而最后大家都要让步的。咒语、符咒、仪式出现了,它们是这样的约定,不是单方面的行动。我是过时的人吗,乌鸦?”
“……呵呵,殿下的世界吗,好像很有趣呢。”
“哈哈哈,腻死了你。”
“欸,说起我的世界啊,好像忘了很多很多东西。算了,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好像怎么都到不了幽都似的。”
“啊是啊我早就觉得怪了……欸,当心!!!”
“哦!”
车子骤然转向,吱呀地拧过地面,打着转,最终停在了路中间。
“……那是什么啊?”
“不,不知道啊,殿下。”
后视镜里,巨大的铁环插在路中间,向上看时,原来铁环连着铁环,直连到云层上面——一根铁链从天而降,仿佛锚定天幕的桅绳。
荒原上,这样的锁链还有很多,粗细不一,因远近不同,云雾流转间,或隐或现。又分成许多组,各自以某个中心展开。在那铁链散开的中心,巨塔如通天的水井,肃然屹立着。
她们似乎在不经意间开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哈哈,好大的井,是,是巨人国吗这儿?”乌鸦干笑着说,声音有些颤抖。
米莉恩闭上眼,深思片刻,摇摇头,说:
“这些是发电厂的冷却塔,不过大得离奇……那些外来的知识是这样说的。”
“哦。”
“我出去看看。”
“欸?!”
米莉恩推开车门,置身于荒怪的雪风里,残余的暖气很快消失殆尽。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识着周围的一切。然而,除了数不清的静立的高塔和厚重的雾气外,什么都没有。
虽然很远,但可以看见,每个冷却塔中都有某种巨大的轮廓耸立而出,直到隐没在云雾里。隔着朦胧的空气,巨龙般的铁锁从巨物上向四方抛坠,如铁锚,楔入灰白的大地。
她摘下口罩,深深地吸气。肮脏的空气顷刻灌满了她的双肺。当温暖的气息吹散了鼻尖的雪片时,她知道,空气是有毒的。
“不要出来,你!”她喊了一声。
无形的球壁以她为中心膨胀开来,切断纷纷雪幕。

这时,似乎有什么声音,尖锐的耳朵颤动了一下。警觉地回头,背风而立,右手捏起隐约之枪的雏形。寒流吹起外套,束带尚未系好,衣摆翻飞着,像雪中的猛禽。
“群星坠落,大地流火。”
念诵声幽幽,从雾里传来。
“群星坠落,大地流火。”
无数嘶哑的声音重复着。
感觉不到威胁。
银枪消散了,米莉恩按下遮颜的衣领,从容地扣好漆黑的外套。
无形的屏障波动几下,某种小小的东西从外面走了进来,一个接一个。
领头的怪物举着一根长杖,虔诚地走着。巨大的圣像盒安放在杖顶,黑漆面,鎏金纹。两只陶瓷娃娃坐在龛里,垂下机械的双腿,衣裳华丽,神情漠然。
怪物只比猴子大一点,长着猫头鹰的圆脑袋,尖尖的鼻子呲出面孔,圆肿的肚子垂在腰间,全身覆盖着秃秃实实的灰黄皮毛。空空的眶里,两点幽光直勾勾地看着地面。像只生病的人面大鼠。
忽然,它的腹部一阵涌动,一张年迈的人脸浮现而出。他的前额有某种烙印,但已经磨损得不可辨认了,双眼也只有空洞,却张开脱臼一样的嘴巴大喊:
“群星坠落,大地流火!”
“群星坠落,大地流火。”
跟在后面的小怪物们叽叽喳喳地附和着。它们显然处在痛苦的慢性死亡过程中,有些骨骼已经畸形,皮毛颓烂,有些皮肤生满可怕的鳞疮,有些是残疾,一边走一边落下器官的碎片,有的栽倒在地,化成雪白的灰尘。
“喂!你们好?是什么意思,‘群星坠落,大地流火’?”米莉恩赶上大鼠,拦住它,问。
“群星坠落,大地流火。”兽的头颅抬起来,茫然地看着她,而人面依旧嘶哑地喊着。
“什么意思?你们住在这里吗?你们是恶魔吗,还是人?”
米莉恩抵住圣象牌,不让它们继续走:
“这是什么地方?”
队伍机械地停下了,但麻木地喊着同样的话,没有其他反应。又问了几遍,依然如故。大鼠突然尖叫一声,用力挥舞圣像牌,挣脱米莉恩的控制,跑出屏障,消失了。小怪物们惊叫起来,也一哄而散。
这些全都在瞬间发生和结束,回过神来,空荡荡的雪路依然。手里只剩下一个娃娃。苍白的脸上,半眠的眉眼如此安详,嘴角轻翘着,笑意有无,两条金色的粗辫子垂下来,一袭红白裙袍,头戴高耸而垂珠的额帕。衣帽上都秀着美丽的金色花叶纹。
“……瓦西莉莎?”
本能地脱口,说出陌生的童话。米莉恩愕然扔掉娃娃——它摔在地上,面孔变转,苍白的脸颊失去红润的妆,头发披散下来,野草一样疯长,染上漆黑的颜色。忽然,它睁开眼睛,盯着地狱的旅人,血红的玻璃眼珠。
她从没有感到过如此巨大的邪气,下意识地将双手挥下。划行的轨迹在空中凝成长枪,砸在人偶的额头上。
瓷面破碎了,小小的麻雀自破口唰地飞出来,擦着米莉恩的额头,飞走了。两行泪从人偶眼眶里涌出来。
她忽然感到莫名的悲伤,想要大哭一场,似乎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老巫婆……”
微弱的声音。
“老巫婆。老巫婆……”
窃窃私语。
“老巫婆!老巫婆!”
七嘴八舌的谴责。
米莉恩茫然地转身。
光亮的长杆狠狠戳穿进她的胸口,顿了一下,从背后穿出。
老鼠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欢呼着,跳起了舞。为首的大鼠紧握着失去圣像盒的长杆。鲜血顺着它的手肘滴下来,染红了雪地。
米莉恩瞪大了眼睛,双手无力地搭上刺穿胸口的杆子。生命像小溪一样沿着长杆流走。
她慢慢向前倒下,被杆子抵住,又往右边歪过去,轻轻躺在地上,蜷缩着,因垂死而痉挛。金色的眼珠只是僵硬地转着,慢慢地。
黑暗里,她忽然意识到那句话并无意义:也许在不知多久之前,它曾是某种预言,但现在,只是叫声。不管它们曾是什么,如今已经忘记了一切,退化成野兽。
雪遮蔽了天空。也许地狱本就没有天空……

“殿下?”
“殿下?”
“……欸,呃……”
米莉恩从后座上坐起来,双颊微陷,脸色暗沉。
“怎么,呃?”
她揉揉眼,挽好凌乱的白发。
一只迷你米莉恩坐在她身边。确切地说,是一只娃娃,大概有她的一半的一半那么大。褐色皮肤,金色眼珠……虽然从面容到体形都似乎经过了唯美主义的再创造,但确实是她。人偶穿着哥萨克式的鲜红袍服,头戴华丽的圆筒帽,静坐着。骄傲的笑容,微微皱着眉,双眼却舒缓地闭着,显得自信而阴郁,还有从容的微笑——让她感到莫名气愤。
“放在您胸口上的,”乌鸦从方向盘跳上靠背,说,“它们好像给您办了个葬礼,还有墓碑呢,刚刻好。我找到您的时候,您躺在路边,一堆干花上面,虽然身上很多血,但没有伤口,奇怪得很。”
米莉恩抱起自己的人偶,顺势倒在后座上。
“碑上,刻了什么?”她问。
“‘叛徒’。您得罪过它们吗?它们好像叫您‘雅佳婆婆’一类的。”乌鸦说。
“……知道吗,乌鸦?”
“呃?”
“我想起了可丽丽。”
“谁啊?”
“不知道。瓦西莉莎是谁?”
“不知道。您这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但我有种感觉……”
“哈,不会是梦里预知未来之类的吧?”
米莉恩冷冷地笑了,再次抱起她自己的娃娃,端详着映照在金色玻璃眼珠里的自己。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了。”她说。

巍巍狄斯,尖塔如林。
漆黑的建筑折射着种种逝去文明的风格,通红的窗像燃烧的灶口。
最高的大殿中,清凉的深蓝冲淡了地狱的焦热,面朝拱形的巨窗,站着两个身影,似乎在谈论什么。其中一个较瘦而高,另一个极强壮而大,都穿着盔甲。能站在俯瞰狄斯的此处,就地位而言,二者大概都是身居高位的大恶魔。
这座大殿是通天塔,并非比喻。
较瘦而更高的是女性,有着超然的英俊面孔,灰白的鬈发,鼻子弯过硬朗的弧度,眼睛像大部分恶魔或神明的雕像那样,似乎总漠然地对着当下。虽然活着,却如一尊神像。似乎是披风又像罩袍,层层紫红色长衣缠裹着饰物,一直拖到地面。闪亮的新月冠拢住短发,像双角一样高耸。
“哼哼,我以为您会戴那顶大的王冠呢!”骑士一样的大恶魔说。
他强壮得有些诡异,以狮子头盔遮住面孔,身穿华丽的银亮板甲,那些环片层层叠叠,曲曲节节,像蝉腹,又像层岩,彼此勾连,滴水不漏,每一片都带有静美的刻纹——它们在死去诸神的炉火中锻造而成,又被地府的神工连缀成形。虽然比起身边的恶魔少了某种神性的超然,但可怕的长剑别在腰间,通过敬神的祈祷大概是无法躲过其恶意的——致命的威胁,远比紫红的女性更切近。
“沙伯纳克大人,我是恶魔。神明的事业已追随风沙,如今,风沙亦止息。”
“伟大的亚舍拉,您别这样说。”
“前此种种,与此处无关。技巧与记忆不会消散,然而是已不在,从此直到永远,只有魔鬼。”
“然而魔鬼,位不在其处。”
“……流浪已久,是回乡的时候了。”
“大人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这时,一位漆黑的祭司走进大殿。似乎有急事,他在门口徘徊了片刻,还是决定打扰大恶魔们的会晤。
“公爷,侯爷,给您请安了。”他快步走到高台前,恭敬地说。
女恶魔点点头,示意它稍等。骑士无视了它,向他的同僚行了礼,又寒暄几句,这才迈开大步,走下台阶,离开了神殿。
这时漆黑的女祭司也来到大殿,她是男祭司的仪式上的妻子。它们向大恶魔叩拜,献上公牛、羊、黄金与各色宝石镶嵌的祭器,又把麦穗扎好,和香烛及其他所有的祭品一起放在台阶上。接着,它们唱过怪异的祭歌,又按礼杀死几个年幼的孩子,作为人牲。这些孩子都是灵薄狱中抓来的。
做完这些,又待大恶魔点头,它们才敢开口,由漆黑的男祭司跪倒在蓝色的阶边,向上说:
“陛下,护城神,狄斯城的主人啊,注定返乡者已踏上归途。”
大恶魔皱起眉,纠正祭司说:
“记住,狄斯城的主人永远是地狱的主人。”
“小的该死。”
“无妨。通告全城,准备出征祭典,务要从简。”
“遵旨。”
祭司们深深地跪拜,倒退出神殿。恶魔的轻捷如三月的风,很快将圣旨通布。

天更昏暗了,一路看见荒原上类似的冷却塔还有很多很多,高低不一。越向前走,塔越密集,伴着塔下的其他设施,比世间最大的发电站还要广大得多。
汽车驶过离公路最近的一座烟囱,仿佛从通天的高塔下行过,又像水坝叠着水坝,直到触及星空的层次。弧墙交错着灰黄的色调,粗糙舒缓的曲面触手可及。不过,体积错乱了距离感,那处高塔也许离开道路,深入荒原仍有十公里以上。不过,按照头顶锁链的走势来看,刚才差点撞上的那条链子正是来自这座高塔的。
“它们……不会活过来吧?”乌鸦颤抖着问。
米莉恩探出头去,望向遥远的高塔尽头。自塔中探出,灰色的巨人身体上缠裹着拔地的铁链,面孔隐入低垂的云间。
她恢复得很快,似乎根本没有受伤,不过这里似乎永远是黑雪夜,所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就谈不上恢复快,甚至先前经历的真实与否也无从谈起。
“是这样啊,原来……”
她关上车窗,点了点头。
“呃?”
“……泰坦神被锁链困在深井中,与大地隔离,直到世界尽头。”
摘下遮阳镜,米莉恩说着,声音颇有些肃穆的意味。
“这些是恶魔吗?”
“被遗忘的旧神——虽然变了很多,但,我知道了,这里是墓地。”
“是撒旦带来的?”
“不,更早些。听说在天军来此建立他们自己的秩序前,地狱早已是一片疆土。”
有些声音称她为“地母”,有些声音称她为“公爵”,有些声音在呼唤“亚舍拉”,有些声音在称赞“伊士塔”,有些歌声又讲述着“亚斯塔禄”的战功……
穿过七重大门,每一扇门中都站着祭司,替她戴上青铜盔甲与灿烂的珠宝,又有生角爪的怪兽,沉默地加入队伍。每穿过一扇门,她就变得更高些,身上的盔甲也完整一些,身后的队伍也更加壮大。在第二扇门,一些年轻的祭司加入进来,头系彩绳,抱着麦穗与大弓。琉璃砖,金瓦饰,仿佛平静的海面漂荡着粼粼朝阳,一重重在头顶远去了……走出最后一扇门时,随行者已经变成了一支可怕的军队。
他们早就忘记了仪式,即便是最老的祭司。但他们跟在她身后,走出魔宫,沉默无言,像曾经跟随自己的神明走出阳光洒满的城门。
死亡,升落的神话,季节的逆向剖解……当巨塔没落,轮回早已失去意义,沉淀在节歌里。
站在最后一重大门外的是一位天神,俯瞰着巍峨的狄斯城。
祭司团托举着黄金的大弓,来到她身前。她拿起弓,搭好箭,将金色的神谕射向燃烧的天穹。
随着哨音,深不见底的城市躁动起来,群魔如蚊,从深渊升起。
高塔上,每一个拐角,每一个窗沿,漆黑的飞天恶魔振起双翼,跟上它们的神,残存的甲片依然显示出某种无意义的荣耀,尽管它们早已失去语言。
战争的创伤依然存在,撕裂充满着撕裂的国土。
她叹了叹气,口唇间呼出地狱的火焰……
传令官举着图腾一样的旗帜,那旗帜顶端闪耀着伊士塔尔的星纹,它们飞过每一处军阵,在标枪和盾牌之间,在利斧与尖盔之前,传达行军的谕旨:
“跟在她身后,像无形的风,地狱的精灵,无形的风鼓起河船的风帆,顺流而下,顺着航渡众神的河源,经过畜群与良田——跟在她身后,归乡的人会指出叛徒的居所。”

一位穿黑衣教士出现在光束里。
金色的眼睛稍微收缩了一下。
轮胎凄惨地叫着,车子打了半个转,终于横在路边。
黑袍丝丝缕缕,缠裹着畸形的身躯,灰黄的皮肤紧绷着,关节的凹凸清晰可见。一枚巨大的肿瘤长在左脸,把包裹头部的披风顶起。
米莉恩踢开车门,挽起显现的长枪,无形的屏障在一瞬间撑起,辟开浓稠的雪片——此刻,飞舞的雪的毒性已经上升到危险的程度,一旦接触,恐怕连灵魂也会腐烂。
“你是不看路吗?!”她朝着教士大喊。
“请息怒吧,魔王的孩子!”
魔鬼说。它说话的时候,肿瘤的孔洞与畸生的嘴共同发出某种回响的远声,怪异地荡开。
“主家的公主也是臣等共主。虽然所有魔鬼都忘了,但臣是不会忘的。”
魔鬼深深地鞠躬,大概是因为畸形的身体已经无法下跪,而且似乎流了眼泪——有水滴落在新雪上。
米莉恩皱起眉,话风突变,语气凛凛而锋利起来,说:
“我和地狱公卿并无交集,所以有交集,也只是会些驱遣魔力的巫技罢了,‘公主’二字,无从谈起。何况,我和你们的主人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他见到某个失乡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就收养了而已。呵,世间真和他有血缘的孩子,倒多了去了。”
乌鸦知道这是她不怎么高兴的时候的语气。她瞥着那魔鬼,轻轻地哼了一声,也许是冷气让鼻子不太舒服,也许是所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都让她不太舒服。
“除了这些没用的,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魔鬼有些局促,双手交叉着。
“您,能否跟我来呢?”
米莉恩看向站在车门上的乌鸦,后者摇摇头,但没说什么。它知道她自然会跟去的,而且是独自去。

雪地里,米莉恩和魔鬼慢慢走着,像散步。在他们身后,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蹄印伴着格子纹理的鞋底印。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低头看着靴子印进雪里,一步,一步,陷进去,陷进去,些微生涩。
“不远了,就在前面,那座塔就是。”恶魔指着远处红白相间的烟囱,说。
烟囱细长而高大,外墙环绕着铁质旋梯。
“哪儿有什么呢?”
米莉恩警觉起来。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跟随陌生的魔鬼走入了陌生的境地。四远只有雪和雪幕后不可见全貌的巨大轮廓,空洞如噩梦的剪影。
“……没有什么,我只是,”恶魔结结巴巴地说,“唉,我真是发昏了!我只是想和您一起,走一走。”
“原来如此啊,倒是无妨。”
“您……”
恶魔很感激似的,似乎病变的身体也不再疼痛了。又似乎是害怕米莉恩不耐烦,他走得稍微快了一些。
“那么,他……在哪儿,还是万魔殿吗?”
踏上旋梯时,米莉恩犹豫着问恶魔。她扶着栏杆,看看高处的雪雾,似乎并不在意答案。
“我知道您会问起陛下的行踪。”
“呵,我从来没想问。但这一路让我向下的难道不是他吗?”
“不知道,但,陛下已经不在地狱了……也许有几百万年没在了。”
“什么?!”
“是的,幽都建立后数十万年,城已星罗棋布。地狱诸侯分散了,经营着各自的领土,也扩大着魔鬼的边界,但地狱比任何最初的预想都要广大,领土之间也相隔甚远。万魔殿变得空荡荡,最长的时候三百年间没有过一次王侯会议。不知何时,陛下再次离开了,直到今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魔鬼讲完,女巫没有说话。两位邪恶的精灵默默沿着塔外的旋梯上行。踩在铁板上,脚步声踢踏着,半米的护栏外,风雪正紧。
“……又一次逃跑而已。”终于,她开口了,“所以,就这样,直到今天?”
“哦,之后还发生了许多,许多,但我,但我不记得了!”魔鬼说。
米莉恩看看魔鬼一半腐烂的脑袋。“不奇怪。”她自言自语。
“我想把那一切记住,从天军降世直到今天,但地狱,地狱是幻变的国度,记忆在此是如此,如此困难!”
恶魔激动起来,大声说话带动了病痛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记忆在何处都值得全力以赴吧,”米莉恩说。
“唉,当我转向语言的时候,我发现可以解释一切的银匙,因为它给出了这样的幻觉。但我发现它不能,有时甚至无法解释任何事,当我发现这一点,你记得吗,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饥饿,和饥饿的永存。那些信誓旦旦的解释是无力的,我也曾为其中的几种声嘶力竭地呼喊,它本身即建立在无法解释之上。
“可以解决问题的路径有很多,但当这样相信的时候,真的能够解释一切的只有我最不想要它成为现实的那唯一一条。我曾将其当作玩味的对象,并且在这荒地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亲爱的魔鬼,”米莉恩打断它,“我不想听你翅膀的声音,当你穿过天空的云雾。我没有翅膀,用双腿走路。现在路没有了,我想知道回去人间的方法。”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改用一种高而严肃的仪式性假声说话,言语的组织也变了方法。
“路没有了,只能站在自己上面。你又如何确定,确定这里并非人间?”
“……这里没有我的爱人。她像秋风一样冷肃,柔和,温暖又难以捉摸。我回到她身边,无论她是谁,纵使人间也许正值夏末。”
“这是会发生的。”她接着说,无意间流露曾为天人的傲慢。
魔鬼看着荒原,沉默了很久很久。天色已晚,风雪飘摇,他们已经走到楼梯尽头,站在烟囱边缘。笼罩二者的微光屏障上扩散着细细涟漪,无形的球体被雪幕勾勒,好像一枚精致的水晶球,又像脆弱的气泡,安然置于塔顶。
周围只剩下雪片和黑色,再看不见地面的时候,恶魔才缓缓开口:
“当和平到来,战争的神庙大门紧锁,再没有香火了,战神被千重铁链捆缚在它自己的神庙里,永不能挣脱。
“这里是古老囚徒的居所,近处就是幽都。别西卜,它,提出了一个设想,当灵魂的碎裂声不再悦耳,即便邪恶的精灵也会疲惫,于是它提出了一个假说,一个系统,并且让这想法降临地狱。那是一百万年前,但时间,自众神苏醒的时刻便杳然无痕。
“魔王的孩子,你的方向没错,但幽都拒绝着外物,尽管它可以解释发生的全部,解释这些你不懂却获得了其知识的东西……哦……”
魔鬼咳嗽起来,畸形的胸骨剧烈扇动着,分裂的内脏顺着鼻腔喷出来,化成火星。
“没事吧。”
“不……”它推开女巫的手,挣扎着继续说,“在这儿,这电厂更深的地方,有一座建筑……咳咳,嗐……不寻常的建筑,你感到它时,自会明白——当和平到来,战争的神庙大门紧锁,再没有香火,战神被铁链捆缚在庙里,永不能挣脱……
“去找它吧,魔王的孩子,我已经忘了,但它会给你,给你答案!”
“……如此,如此。”
米莉恩沉吟着,点点头,转身要走下高塔。忽然,背后传来不同于之前的声音,微弱却坚定,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说出口的。
“您知道吗?”那个声音说,“我们,我们这样的恶魔,都很……崇拜您。我们想像您那样,鼓起离开地狱的勇气。”
她回头,看见畸形的恶魔流着眼泪,颤巍巍地,合十枯瘦的双手,向她。
“这里,这里太冷了!”他喊着,颤抖着,泣不成声,“连火都是冷的,连光都会冻住了!但我们也曾是天使啊,是吗?”
“您知道吗,”他说,“当您回到地狱的时候,风也传说着您的消息。您的故事在小镇,在海滨,在狄斯,在每一个废墟、每一个河边流传着:有人曾推开地狱的大门,走出无尽的痛苦,如今她又回来了,而且终会再次离开!
“您不知道,您的每个任性的举动,也许都走在我们想要走却没有力量走的路上!哦,但您不必回头,为王者必不自封为王,其身后有人跟随。想要回家的,也许恰行在众人归乡的路上吧……
“公主殿下——请允许我最后这样称呼您一次——请不要恨他吧,如果他打扰了您的长眠。哦,他太了解我们了……他在光里沉思,给地狱带来了太阳啊!”
也许说话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生命,说完,它就化成了白雪,随风飘散。
女巫闭上双眼,唱起安魂的歌,声色如丝,幽幽漫响在不见底的烟囱中。直到祈祷的轮廓也化成雪,消失在风里,她才踏上了下行的旋梯。

小说相关章节:S-ANA-S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